李三江把换回来的米面粮油，还有锅碗瓢盆这些新家具一一搬进屋里。
秦雪梅和李天龙娘俩便喜滋滋地接手，一件件归置起来。
那双新换回来的筷子，李天龙都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天，舍不得放下。
李三江则拎着那一大堆猪下水，走到了院子角落临时垒起的土灶边。
这玩意儿加起来足有百十来斤，猪心、猪肝、猪肚、猪肠子、猪肺，血里呼啦地混在一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臊气。
在村里人眼里，这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脚料。
处理起来费事不说，味道还冲，不是穷到揭不开锅，没人愿意费那功夫。
“老爸这东西闻着好臭，真能吃？”
李天龙从屋里探出个小脑袋，捏着鼻子，一脸的好奇又夹杂着几分嫌弃。
李三江闻言，回头哈哈一笑，昏黄的夕阳落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得意。
“傻小子你懂什么，这可是宝贝！城里大馆子，管这叫杂碎，手艺好的师傅做出来，
比那精瘦肉金贵多了！你等着，今儿个爹给你们娘俩露一手，保管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他说着，便动手忙活开了。
先是去井边打了满满几大桶清水，哗啦啦地冲洗。
最麻烦的是猪大肠，黏液多，味道大。
李三江抓起一把粗盐，混着玉米面。
像搓麻绳一样在猪肠内外反复揉搓，直搓得那肠子表面的黏液尽去，变得清爽利落。
接着是猪肺，他往里灌水，再用力一压。
肺叶里的血水和脏东西就全被挤了出来，如此反复数次，猪肺的颜色都由暗红转为了粉白。
秦雪梅在屋里收拾东西，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院子里。
看着丈夫那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双粗糙大手处理起这些脏活时，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麻利和章法。
她心里那股踏实的感觉，就跟院子里慢慢升起的炊烟似的，一缕一缕，越来越浓。
等所有下水都清洗得净净，李三江便开始分门别类。
他挑出大部分的猪心、猪肝、还有一部分处理好的肠肚，用钱买来的花椒、粗盐，加上家里仅有的几片老姜和一些自酿的野果子酒，仔细腌制起来。
这些是准备挂在屋檐下风，做成腊味的，能存上好一阵子。
剩下的一小部分，他打算今晚就尝个鲜。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被燎得滚烫。
李三江切下一大块雪白的猪板油扔进锅里，只听刺啦一声，油脂迅速融化，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姜片和几颗辣椒段扔进去爆香，随即倒入切好的肥肠段，抡起大铁勺，手臂肌肉贲张，锅勺碰撞，叮当作响。
大火猛攻之下，肥肠里的残余油脂被了出来，表面微微卷曲，带上了焦香的锅气。
这时，他才将焯过水的猪肺块和猪肚条一并下锅，大火翻炒。
沿着锅边烹入一勺土酒，烈火遇酒，腾起一股白烟，腥气尽去，只留酒香。
随后添入足量的井水，撒上一把粗盐。
又从墙角旮旯里摸出几颗在山里采的野香果，一股脑扔了进去。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转为小火，咕嘟咕嘟地慢炖起来。
这还不算完。
他又将新鲜的猪肝切成薄片，用一点点盐和红薯淀粉抓匀。
另起一口小锅用剩下的猪油，将切碎的野葱爆香，猪肝片滑入锅中，快速翻炒几下，待肝片一变色，立刻出锅。
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夜幕彻底落下，破旧的土坯房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被点亮。
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四方桌上，破天荒地摆满了菜。
红亮诱人、汤汁浓郁的炖杂碎，肥肠软糯，猪肚弹牙，猪肺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翠绿的野葱点缀着酱红色的爆炒猪肝，口感滑嫩鲜香，没有一丝腥气。
旁边还摆着一大盆白天留下来的野山菇炖野猪肉，主食则是锅边贴的金黄玉米饼子，一面焦脆，一面暄软。
剩下百来斤的野猪肉，李三江说什么都不卖了。
留给一家三口打打牙祭，尝尝鲜。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李天龙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丰盛场面，眼睛都直了。
他还是有点不敢对那盆下水动筷子。
李三江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肥肠，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信老爸的，不好吃你揍我。”
李天龙半信半疑地张开嘴，那块肥肠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他眼睛猛地一亮，嚼了几下，急忙咽下去，自己拿起筷子就往盆里伸。
“老爸！这玩意儿真香啊！一点都不臭！比肉还好吃！”
秦雪梅也被勾起了馋虫，试着夹了块猪肝，那鲜嫩的口感让她惊喜得瞪大了眼。
她从没想过，这些平里狗都不稀罕吃的东西，在丈夫手里能变成这样的美味。
这一顿饭，是这个家许久以来最畅快的一顿。
李天龙吃得小肚子滚圆，嘴角的油都顾不上擦。
秦雪梅的脸上，也一直挂着笑，不停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摇曳着，温暖着。
李三江看着妻儿那副满足的模样，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重生过来，挨过的饿，受过的累，冒过的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幸福。
这，就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