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秦雪梅就在院子里帮着李三江翻晒那些腌制的下水。
晨光熹微,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秦雪梅一边熟练地将腌好的猪肠挂上竹竿,一边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三江……你看,咱家这次……得了这么多东西,我想……我想拿点回娘家去看看。
我爹娘年纪也大了,哥嫂的子过得也紧巴……”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李三江的侧脸,生怕他不同意。
毕竟这肉是丈夫拿命换来的,而且她娘家人以前对他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好。
李三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关于秦家那一大家子的记忆。
岳父秦,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家里没什么地位,被强势的婆娘压得死死的。
岳母刁素云,嗓门大,心眼小,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
打心底里瞧不上自己这个年纪大的穷女婿,背地里没少骂自己老棺材瓤子,总觉得宝贝女儿是鲜花在了牛粪上。
大舅哥秦大柱,空有一身牛力气,脑子却不太灵光,耳朵子软,全听他媳妇的。
至于那位大嫂赵金花,更是个精明刻薄的主儿,嫉妒心强。
总觉得秦雪梅嫁给自己是丢了秦家的人,却又时时刻刻惦记着从妹妹家捞点好处。
这一家子,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要是换做以前的李三江,听到这话怕是又要吵翻天。
可现在的他,不一样!!!
作为后世来人,娘家关系好的,也是以后文化水平教育水平各种生活条件变好了,才会上去的事情。
现在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李三江只是笑了笑,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双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应该的。”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都是一家人,哪有不走动的道理。
你别心了,这事我来办。”
他拍了拍手上的盐渍,站起身来,“咱挑块最好的后臀肉,割上二十斤。
再拿上一副猪肝,一段昨天炖得最烂糊的肥肠,用瓦罐装上。
让你爹娘他们也尝尝鲜,省得你娘总说我亏待了你。”
秦雪梅压没想到丈夫会这么痛快,不但一口答应,还主动加了码,说的话更是体贴到了她的心坎里。
一时间,她鼻子一酸,眼圈都红了。
心里那点不安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和暖意。
两人收拾妥当,李三江用草绳捆了那一大块肉,往肩上一扛。
秦雪梅则小心翼翼地拎着装了下水的瓦罐,李天龙跟在后面,一家三口,朝着村头的秦家走去。
秦家住的是几间砖土混合的房子,比李三江家的老破屋强上不少,但也算不得富裕。
人还没到院门口,就先听见了刁素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扯着嗓子数落秦大柱磨洋工。
“妈,爸,哥哥,还有嫂子,我们回来了。”
秦雪梅站在院门口,扬声喊了一句。
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几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秦一看见女儿女婿,脸上立刻堆起了朴实的笑容,搓着手就想迎上来。
却被刁素云狠狠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刚迈出的脚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刁素云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直接略过女儿和外孙,死死地锁在了李三江肩膀上那块硕大的猪肉上,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阵亮光。
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随即她又端起了惯常那副挑剔嫌弃的架子。
“哟,我还当是哪个大人物上门了呢,原来是咱们村的打猪英雄回来了。”
刁素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撇着嘴,把李三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尤其在他那身虽然陈旧但洗得净净的衣裳上多停留了两秒。
“听说你走了狗屎运,碰上两头瞎了眼的野猪?没吹牛吧?就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她嘴里说着,旁边的赵金花则眼疾手快地扫过李三江扛的肉和秦雪梅手里的瓦罐,眼里全是盘算。
赵金花心里也犯嘀咕,这秦雪梅嫁了个老东西,怎么瞧着气色反倒比以前更好了?
皮肤水灵灵的,不像是在家受苦的样子。
秦雪梅听着母亲这夹枪带棒的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李三江轻轻按住了手。
李三江仿佛没听出刁素云话里的刺儿,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他把肩上的肉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妈,你说笑了,运气是有一点,主要还是在山里钻得久,摸熟了门道。
这不,刚得了点好东西,就赶紧给你二老和哥嫂送来尝尝鲜。
这野猪肉,炖着吃香。
还有这猪肝和肥肠,都是我拾掇的,按新法子做的,净,保管没一点怪味。”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
刁素云看着地上那实实在在的二十斤肉,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拿捏着长辈的姿态,“不过啊,雪梅,不是妈说你。
你想想当初你要是听我的,找个像陈屠户那样的,年纪相当,家里又有底子,能过现在这种苦哈哈的子吗?
也就是现在,跟着这……老……跟着他沾了点光。”
她本想说老棺材瓤子,但话到嘴边,看着那块晃眼的肥肉,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提起陈大海,秦雪梅的脸色瞬间白了。
李三江却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妈,你这话在理。
陈大海确实是能人,家底厚实,村里谁不羡慕?
不过呢,这过子啊,就跟穿鞋一样,合不合脚,只有自己个儿知道。
以前是我混账,没本事,让雪梅跟着我受了委屈。
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我现在是想明白了,就想一心一意地对她们娘俩好。
你看,我这不是已经开始办正事了嘛?你
二老就瞧好吧,往后的子,我肯定让雪梅和天龙过得舒舒坦坦,也让你二老跟着沾光享福。”
李三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大方承认了自己过去的不是,又表明了浪子回头的决心,还顺带把刁素云捧了一下,最后又画了个大饼。
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刁素云给说懵了。
不过按照李三江的念头,这可不是真的画饼。
他的饼,既然画出来了,那么就一定会实现的!
反观,刁素云想再挑刺,却发现人家态度好得让你没处下嘴。
尤其是那声妈叫得又亲又自然,送来的肉也是实打实的,再不给好脸色,就显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
赵金花一看这架势,知道再让婆婆说下去,这肉都可能被气飞了,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堆满了笑。
“妈,你看三江和妹妹多有孝心,大老远背这么重的肉过来,快进屋歇歇,喝口水。
大柱你个木头,傻站着啥,还不快把肉接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秦大柱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赶紧把肉弄到自己手里才是正事。
“哎,哎!”秦大柱如梦方醒,乐呵呵地上前,一把拎起那块肉,往上一掂,“嗬!真沉!妹夫,你可真有劲!”
秦也总算找到了话的机会,对着李三江连连点头,小声说道:“进屋坐,快进屋坐。”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李三江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最后一家三口,还是没有选择留下来吃饭。
离开秦家,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秦雪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侧过头。
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目光里除了柔情,更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钦佩。
“三江,你今天……可真让我没想到。
我妈和我嫂子那样说你,你一点都不生气,还几句话就把她们说得没脾气了。”
李三江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跟自家长辈,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也是恨铁不成钢,气我不争气。
至于你嫂子,有点小心思也正常。
咱不跟她们计较,把咱们自己的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秦雪梅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坚实和温暖,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