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联邦京城,总统府西花厅,1930年9月27夜
秋雨敲打着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已是子夜时分,西花厅内却灯火通明。
姜杰站在巨幅的全国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东北”的区域上反复圈画。这位五十三岁的联邦大总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背脊挺直,但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泄露了连的疲惫。
地图上,代表东北边防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满关外,而原本该南下的几面箭头,却在山海关附近戛然而止。
“还是没有动静?”姜杰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发闷。
侍从室主任徐明趋步上前,低声道:“回大总统,东北方面至今未有新的通报。第七旅、第十二旅仍在锦州、朝阳一线驻扎,毫无南下迹象。”
铅笔“啪”一声折断。
姜杰转过身,将断笔扔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上。桌面上摊着七八份电报,都是过去五天从不同渠道发来的——东北政务委员会的正式公文、军情局的密报、东北籍议员的私下陈情、甚至还有几家外国通讯社的新闻稿。
内容大同小异,指向同一个事实:张瑾之,那个二十九岁的东北边防司令,不但突然中止了已承诺的入关协助平叛计划,还将先头部队全部召回,同时在辖境内推行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新政。
“整顿军备,我可以理解。”姜杰走回桌旁,手指敲击着电报,“撤换将领,我也能理解。——年轻人想收买人心,不奇怪。但是……”
他抓起最上面一份密报,那是军情局东北站三小时前刚送到的:“一天之内视察北大营三次,与士兵同吃同训,当场提拔二十七名基层军官,撤换五名旅团级主官。徐主任,你说说,这是一个边疆将领该做的事吗?”
徐明垂首:“大总统明鉴,此举确实……异常。”
“异常?”姜杰冷笑,“这是明目张胆地培植私军!再看看这个——”
他又抓起一份文件:“政务委员会通过《土地改革暂行条例》,首批在奉天周边十八个县推行。赎买地主多余土地,分给无地农户。徐主任,你老家是安徽的吧?你家有多少亩地?”
徐明额角渗出细汗:“家父……在老家确有薄田百余亩。”
“如果明天有人去你家,说要‘赎买’你家田地,分给佃户,你怎么想?”
“这……这……”徐明说不出话。
“你会反。”姜杰替他说了,“所有地主都会反。可张瑾之就这么了,而且第一刀就砍在赵家屯赵永禄头上——那是个有三百多顷地的大户,在奉天官场人脉深厚。结果呢?三天,仅仅三天,人下狱,地分光,家产充公。”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这不是鲁莽,这是算计。拿赵永禄开刀,鸡儆猴。告诉所有地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姜杰的声音越来越冷,“整顿军队,是抓枪杆子。改革土地,是抓钱袋子。下一步是什么?抓笔杆子?还是……直接抓印把子?”
徐明不敢接话,只能深深低头。
“还有更蹊跷的。”姜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三天前,张瑾之秘密会见了一批人——东北大学的教授,冯庸大学的讲师,还有几个从关内过去的所谓‘进步人士’。谈了整整一下午,谈了什么不知道,但人散之后,政务委员会就出台了《振兴实业十条》。”
他将文件扔在桌上:“鼓励工商,减免税赋,兴办新式学堂,还要建什么‘技术专科学校’。徐主任,你说说,一个武夫,突然关心起教育实业来了,正常吗?”
徐明终于鼓起勇气:“大总统,或许……张司令只是想在东北做些实事,稳固边防?毕竟本人在关东州虎视眈眈,苏俄在北境也不安分……”
“稳固边防需要搞土改?需要会见文人学者?”姜杰猛地转身,“需要把已经出发的部队硬生生拽回去,让我在河南前线独对冯玉祥、阎锡山的二十万叛军?!”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徐明噤若寒蝉。
厅内陷入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良久,姜杰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眉心:“召杨泰、陈夫、陈布。现在。”
一刻钟后,西花厅
三人踏着夜色匆匆而来,衣角还沾着雨水。总统府秘书长杨永泰五十六岁,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联邦调查局局长陈立夫四十二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总统府顾问陈布雷四十五岁,文士模样,手里总拿着笔记本。
“坐。”姜杰已恢复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三人落座,徐明奉茶后悄然退出,关紧了厅门。
“东北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姜杰开门见山,“说说看法。”
杨泰最先开口,声音沉稳:“大总统,综合各方情报,张瑾之此举可能有三种用意。其一,以退为进,借机向中央要价——要更多的军费,更高的番号,更大的自主权。毕竟中原战事正酣,他手握三十万精锐,自认奇货可居。”
“其二,”他竖起第二手指,“东北内部或有变故。或是本人施压,或是军中不稳,迫使他收缩兵力以固本。毕竟张作霖死后,东北各派系暗流涌动,他这个少帅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
“其三,”杨泰顿了顿,“或许他真有别的图谋。”
“什么图谋?”姜杰问。
“自立。”陈夫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调查局东北站密报,张瑾之这半月来,行为举止判若两人。他遣散了身边所有伶人戏子,戒了多年难戒的大烟,每寅时即起,在帅府后院练枪半小时——是真练,靶纸显示枪法精进神速。书房彻夜亮灯,所阅书籍从稗官野史变为兵法典籍、经济论著,甚至还有外文工业手册。”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最值得注意的是内线的一句话——‘少帅眼神变了,不像二十九岁的人,倒像历尽沧桑的老者,又像伺机而动的猛虎。’”
姜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历尽沧桑的老者……伺机而动的猛虎……有意思。”
陈布轻咳一声,声音温和:“大总统,还有一种可能。本关东军近期在满铁沿线频繁演习,飞机越境侦察月内已有多次。张瑾之是否……真在全力备倭?”
“备倭?”姜杰摇头,“他父亲死于本人之手,三年了他可曾说过一句硬话?做过一件硬事?如今突然转性,不合常理。”
他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手指从京城移到奉天,在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久久停留。
“你们想过没有,”他背对三人,声音低沉,“如果你们是张瑾之,手握三十万兵,坐拥全神州最丰饶的粮仓、最完整的工业,兵工厂能造枪炮,铁路网四通八达。你们会甘心永远做个‘边防司令’,困守关外吗?”
无人应答。
“他不会甘心。”姜杰自问自答,“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想逐鹿中原。若非皇姑屯那一声爆炸,今天坐在这西花厅里的,未必姓姜。”
他转身,目光如刀:“所以他按兵不动,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要等,等我与冯玉祥、阎锡山拼得两败俱伤,然后——”
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挥师入关,坐收渔利!”
这个判断让厅内温度骤降。
杨泰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如此,则张瑾之所图非小。土改以收民心,强军以固本,戒奢以聚人望……这一套组合拳,绝非纨绔子弟能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身边有高人指点。”杨泰抬头,“或他本人,已非昔阿蒙。”
又是沉默。雨声更急,敲在瓦上当当作响。
“查。”姜杰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两件事:第一,张瑾之近来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教授、学者,底细要摸清。第二,他和本人、苏俄有无秘密往来,我要确切证据。”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提笔疾书:“至于眼下……何敬之现在何处?”
“何部长前抵天津,正在视察华北防务。”徐明在门外应声。
“电令他转道奉天。”姜杰将写好的手令递出,“以军政部长身份,率团考察东北防务。我要知道三件事:东北军的真实战力、土改实情、张瑾之的真实意图。”
杨泰接过手令,迟疑道:“若张瑾之真有异心,何部长此去……”
“他不敢动何敬之。”姜杰摆手,“至少现在不敢。他还需要中央这面大旗。况且,”他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若真想自立,第一个要对付的不是我,是本人。本人会坐视东北崛起一个真正的强藩吗?”
众人恍然。
“此外,”姜杰看向陈夫,“你的情报网要全力运转。我要在何敬之抵达奉天前,拿到更多东西——张瑾之每行程、会见人员、批阅文件,事无巨细。”
“是!”
“都去吧。”姜杰疲惫地挥手,“让我静静。”
三人躬身退出。厅门合拢,西花厅重归寂静。
姜杰重新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那片黑土地。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随火光摇曳,忽长忽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声自语:“张瑾之啊张瑾之,你到底想什么……”
窗外,夜雨滂沱。
两后,1930年9月29,夜,同一间书房
雨停了,月色从云隙中洒落,庭院里的积水映着惨白的光。
姜杰面前摊着三份刚送达的密电。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份来自天津站:“确认东北特使何世礼已于27乘‘杰克逊总统号’离沪赴美。随员含地质专家二、金融顾问三、翻译二人,余十余人身份不明。携重金,疑有重大密约。”
第二份来自上海站:“何世礼行前密会花旗、汇丰买办,兑换美元逾三十万。船票购自美商大来轮船公司,舱位皆头等。同行有德籍机械工程师一名,疑与军工采购有关。”
第三份是何应钦从天津发来的请示电:“职已抵津,明赴奉。闻东北异动频仍,除撤兵外,另有‘新政’流言,乡间传‘分地’之说。请示应对方略。”
三份电报,如三块巨石投入心湖。
姜杰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疲倦如水涌来,但他不能睡。
何世礼,张瑾之的驻美武官,英国桑赫斯特军校毕业,其父是南洋富商,与欧美商界关系密切。派此人赴美,所图必大。
三十万美元,在那个一艘驱逐舰不过五十万美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换这么多美元做什么?买军火?不像。若是买军火,该找德国、捷克,不该去美国。
地质专家、金融顾问、翻译……这个组合太奇怪。若是寻常商务考察,何须如此阵仗?
还有那德籍机械工程师——德国,欧战后被限制军火出口,但工业技术仍属一流。张瑾之想从德国得到什么?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资源!东北有煤、有铁、有森林、有良田,但缺技术、缺资金、缺现代化的工业体系。而美国,正深陷经济危机,资本家急于寻找新市场、新……
张瑾之要用东北的资源,换美国的资本和技术!
这个交易一旦达成,东北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边疆军镇,而将拥有自己的重工业体系。到那时,三十万东北军将不再是拿着进口武器的军队,而是装备自产枪炮、甚至坦克飞机的现代化武力!
“好大的手笔……”姜杰倒吸一口凉气。
他快步走回书案,抓起电话手柄:“接天津,何部长专线。”
等待接通的几分钟里,他的思绪飞转。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张瑾之的图谋就绝不是偏安一隅,甚至不是问鼎中原那么简单。他要在东北打造一个国中之国,一个不受中央节制、不受外邦胁迫、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整个神州的强大实体。
“大总统。”电话那头传来何应钦恭敬的声音。
“敬之,你听着。”姜杰语速极快,“到奉天后,除原定三项外,再加一项:旁敲侧击,问赴美之事。看他如何回应。”
何应钦略一迟疑:“若他不愿透露……”
“那便看他如何搪塞。”姜杰声音转冷,“一个人隐瞒什么,往往比他承认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卑职明白。还有何指示?”
姜杰沉默片刻,缓缓道:“敬之,你此去东北,非为寻常考察。我要你摸清一个人,看透一个局。张瑾之……”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压在心头两的判断,“此人所图,恐不在小。他走的路,既非寻常军阀割据,也非普通革新图强。他要的,或许是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大总统是担心……”
“我担心的是,”姜杰打断他,“神州可以有很多军镇,但不能有第二个想另立门户的人。更不能有人,走出一条我们掌控不了的路。”
挂断电话,听筒在手中久久未放。
月光透过长窗,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姜杰史走回书案,翻开记本。钢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却悬在半空,许久未能落下。
最终,笔尖触纸:
“九月二十九,夜。东北之事,愈发明晦难辨。张汉卿撤兵回防,或为固本;派使赴美,或为借力;然推行土改新政,则显见其志不在守成。此子若得施展,恐非池中之物。今遣敬之往探,冀得其实。然私心忖之,若其真能于强邻环伺中辟一新路,于国于民,未始非福。唯此路必在联邦统领之下,此节不可不察……”
写到这里,他停笔。
最后一句是实话,也是违心之言。他真正想写的是:若张瑾之真走通了这条路,那置党国于何地?置我姜杰于何地?
但这个念头太,连记里也不能写。
他合上记本,吹熄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平洋上,“杰克逊总统号”正劈波斩浪,驶向旧金山。船头,何世礼凭栏远眺,怀中揣着一份可能改变东北命运的计划书。
更远的奉天,张瑾之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土地改革的文件。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他知道京城会猜忌,会阻挠,会千方百计摸清他的底牌。
但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个宿命般的夜晚,还有349天。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人想筑坝拦水,有人想开渠引水,也有人——想改变河流的方向。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