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0月6,奉天城西,于家大院
五更天,梆子声刚敲过,于家大院的书房里已经烟雾缭绕。
于子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这位六十二岁的黑龙江克东首富,拥有两千多垧黑土地,百余间青砖瓦房,四十多个长工,在松花江两岸提起“于半城”,无人不知。此刻他脸色铁青,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着一份《奉天时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赵家屯土改试点成功,恶霸赵永禄伏法,千余农户喜获耕地!”
旁边还配了幅模糊的照片——农民们围着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脸上是于子元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都看看吧。”于子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永禄,三百二十顷地,三代人的家业,说没就没了。人押进奉天大牢,家产充公,妻儿老小流落街头。这就是咱们张大少帅的‘新政’!”
书房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奉天周边有头有脸的地主。有的抽着水烟,有的搓着手串,有的盯着报纸一言不发。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于老,消息确实吗?”说话的是辽阳地主李守仁,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我听说赵永禄是抗命不遵,还当众殴打老妇,这才……”
“放屁!”于子元猛地一拍茶几,茶盏跳起半尺高,“什么抗命?什么殴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张瑾之就是想拿赵永禄开刀,鸡给猴看!”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阴影:“今天能抓赵永禄,明天就能抓你我。今天能分他的地,明天就能分咱们的地!两千垧?三千垧?在少帅眼里,都是该‘赎买’的‘多余土地’!”
“可……可少帅说了,是按市价赎买。”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地主小声说。
“市价?”于子元冷笑,“王老弟,你家的地在浑河边,一垧上等水浇地,市价多少?”
“怎么也得……一百二十块大洋。”
“好,一百二十块。少帅给你一百二十块大洋,把你祖传的两百垧地收走。然后呢?这一百二十块,是给你现大洋,还是给你那不知猴年马月能兑付的‘土地债券’?就算给了现大洋,这一百二十块,在奉天城里能买什么?能买回你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基业吗?”
年轻地主不说话了。
“再说了,”于子元环视众人,“地是什么?是本!有了地,你就是老爷,佃户见了你要磕头,官府见了你要客气。没了地,你算什么?拿着一沓废纸,去城里当寓公?等着坐吃山空?”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却更狠厉:“诸位,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几代人才攒下这点家业?他张瑾之一纸令下,就要把咱们连拔起。这口气,你们咽得下?”
“咽不下又能怎样?”李守仁苦笑,“人家手里有三十万大兵。赵永禄反抗了,结果呢?全家下狱。”
“三十万大兵?”于子元冷笑,“三十万大兵要吃粮,要穿衣,要发饷。粮从哪来?衣从哪来?饷银从哪来?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种地的、办厂的、开矿的?把他急了,咱们一起摆挑子,看他的兵喝西北风去!”
这话让众人眼睛一亮。
“于老的意思是……”
“联名上书!”于子元斩钉截铁,“咱们联名给少帅上书,陈明利害。土改可以,但不能这么急,不能这么狠。要徐徐图之,要补偿到位,要给咱们这些‘有功乡绅’留条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还有,派人去南京。何应钦不是还在奉天吗?找他,把咱们的苦处说清楚。让南京知道,他张瑾之在东北搞的是什么——是反士绅,是动摇国本!”
“这……这是要告御状啊。”有人颤声说。
“不是告状,是陈情。”于子元纠正,“咱们不是反对少帅,是帮他纠偏。为了东北大局,为了三千万百姓,这土改,得改!”
书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眼神闪烁。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奉天城在晨曦中苏醒,但对于书房里这些人来说,黑夜,才刚刚开始。
同一,上午九时,辽宁省政府谘议室
韩舍旺走进会议室时,其他几位谘议已经到了。这位蒙古族大地主今年五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庞黝红,穿着蒙古长袍,腰带上缀着银饰。他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最大的地主,拥有草场万顷,牛羊无数,更通过“借丈放荒”(以开垦荒地名义圈占草场)成为辽北一霸。去年刚被张学良任命为省政府谘议,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
但今天,这位向来气定神闲的蒙古王爷,眉宇间却锁着忧色。
“韩王爷来了。”主持会议的臧式毅起身相迎,“快请坐。”
韩舍旺微微颔首,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他扫视会场——除了臧式毅,还有实业厅长张之汉、财政厅长刘尚清、政务委员会秘书长王树翰,都是东北政坛的核心人物。而主位空着,显然在等那位少帅。
“韩王爷想必也听说了赵家屯的事。”臧式毅开门见山,“少帅的意思是,土改要推,而且要快。今天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特别是……”他看向韩舍旺,“蒙旗方面的反应。”
韩舍旺端起茶碗,缓缓啜了一口。蒙古茶的咸香在口中化开,他却品出了苦涩。
“臧主席,”他放下碗,声音浑厚,“草原上的规矩,和汉地不同。咱们蒙古人,草场是公有的,牛羊是私有的。少帅要分地,分的是耕地,我们没意见。可要是动到草场……”他顿了顿,“各旗的王爷、台吉们,恐怕不会答应。”
“不是要动草场。”说话的是张瑾之。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一身戎装,披风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
众人连忙起身。
“坐。”张瑾之走到主位,解下披风递给谭海,“韩王爷,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分蒙古人的草场,是要和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韩舍旺一怔。
“对,生意。”张瑾之坐下,目光如炬,“我知道,你在科左中旗有草场八千顷,在洮南有耕地五百垧,在通辽还有两处煤矿的股份。这些产业,按新政,草场可以保留——蒙古人的传统,我尊重。但耕地和煤矿,要纳入‘赎买’范围。”
韩舍旺的心沉了下去。耕地和煤矿,那可是他一半的家当。
“不过,”张瑾之话锋一转,“赎买的方式,可以商量。你可以选择拿现大洋,也可以选择……。”
“?”
“对。”张瑾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韩舍旺面前,“东北国有资产集团,正在筹备。这个集团将整合全东北的官办矿业、林业、铁路、金融。韩王爷的煤矿股份,可以折算成集团股份。耕地赎买的钱,也可以折股。”
韩舍旺快速翻阅文件。他的汉文读写不算精通,但关键数字看得懂——集团注册资本五千万大洋,首期整合资产包括阜新煤矿、本溪湖煤铁公司、奉海铁路、东三省官银号……
“这……”他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少帅,这是要把东北的命脉,都抓在手里啊。”
“不是抓在我手里,”张瑾之纠正,“是抓在国家手里。韩王爷,你经商多年,应该明白——单打独斗,永远做不大。只有抱成团,才能和本人争,和俄国人争,和关内的买办争。”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知道本人每年从抚顺煤矿运走多少煤吗?七百万吨。你知道他们给的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吗?因为他们垄断了铁路,垄断了销路。咱们的矿主,只能任人宰割。”
韩舍旺沉默。他当然知道,他的煤矿也有本商社来谈收购,价格压得极低。
“集团成立后,”张瑾之继续说,“咱们自己修铁路,自己找销路,自己定价。本的商社想来买煤?可以,按市场价。想压价?对不起,出门右转。”
“那……分红呢?”韩舍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按股分红,每年结算。”张瑾之答得脆,“韩王爷,你那些耕地,一年收租能有多少?遇到灾年,佃户交不上租,你还得倒贴。换成集团股份,旱涝保收。而且——”他加重语气,“集团要做大,需要懂行的人。韩王爷在蒙旗德高望重,熟悉矿业,我想聘你为集团蒙旗事务顾问,年薪五千大洋,另加绩效分红。”
五千大洋!韩舍旺心头一震。这比他所有耕地一年的租金还多。
“少帅……此言当真?”
“白纸黑字。”张瑾之又推过一份聘书,“只要韩王爷点头,今天就可以签字。你的耕地,按优等地价折算。你的煤矿股份,按市价折算。你本人,出任顾问,参与集团决策。”
韩舍旺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收买,是分化。但他更知道,如果拒绝,他就是下一个赵永禄。
而且……这个年轻人的话,有种奇怪的蛊惑力。把东北的资源整合起来,和外国人争利——这念头,他年轻时也有过,只是从未敢想能实现。
“少帅,”他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和族里的长辈商量。”
“可以。”张瑾之爽快答应,“三天。三天后,我等韩王爷的答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诸位,东北国有资产集团,不是要夺你们的产业,是要带着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守住咱们东北的家业。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那边也不安好心。这时候还各打各的算盘,等人家打上门来,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关东人,要有关东人的血性。”张瑾之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血性不是窝里斗,不是守着几亩地几只羊不放。是把拳头攥起来,打出去。打本人,打俄国人,打所有想啃咱们骨头的狼!”
他转身,眼神灼灼:“愿意跟我一起攥拳头的,我张瑾之绝不亏待。不愿意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威胁。
韩舍旺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行礼:“少帅放心,舍旺明白该怎么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张瑾之点点头:“那今天就到这里。韩王爷,我等你的好消息。”
众人散去后,臧式毅留下,低声道:“少帅,韩舍旺这种人,两面三刀,不可全信。”
“我知道。”张瑾之望着窗外,“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那于子元那边……”
“让他闹。”张瑾之冷笑,“正好,我需要几只鸡,吓吓猴子。”
同一,下午二时,东北矿务局办公楼
王正黼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忙碌的矿工。这位四十八岁的矿业专家,穿着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矿务局总办。
但他确实是东北矿业的灵魂人物。执掌矿务局十年,他主持扩建了阜新、八道壕煤矿,探明了大石桥的菱镁矿——那是当时亚洲最大的菱镁矿床,是炼钢必需的耐火材料。本商社多次想,都被他挡了回去。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份《东北国有资产集团筹备纲要》,眉头紧锁。
“王总办,少帅到了。”秘书轻声通报。
王正黼转身,看见张瑾之已经走进办公室,身后只跟着谭海一人。
“少帅。”他微微躬身。
“王总办,不必多礼。”张瑾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咱们聊聊。”
王正黼坐下,将那份纲要放在茶几上:“少帅,这份方案,我看过了。整合所有官办矿业,成立矿业总公司,统一勘探、开采、销售……想法很好,但实行起来,难。”
“难在何处?”
“第一,人事。”王正黼直言不讳,“阜新煤矿的李矿长,是张大帅(张作霖)的老部下;八道壕的孙矿长,是杨宇霆的表亲;本溪湖煤铁公司虽然中方控股,但方占了五成一的股份,董事会里本人说了算。要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难。”
“第二,技术。”他继续说,“咱们的采矿技术落后,设备老旧,效率只有本矿的三分之一。要更新设备,需要钱,大笔的钱。少帅说可以从美国引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三,销路。”王正黼翻开纲要,“统一销售,理论上能提高议价能力。但现实是,咱们的煤,七成靠南满铁路运出去。铁路在本手里,他们卡着运力,咱们产量再高也运不出去。”
三个问题,刀刀见血。
张瑾之静静听完,忽然问:“王总办,你在德国留学时,见过克虏伯的钢厂吧?”
王正黼一愣:“见过。”
“和咱们的本溪湖钢厂比,如何?”
“云泥之别。”王正黼苦笑,“克虏伯一座高炉的产量,抵得上本溪湖全厂。”
“那你知道,克虏伯为什么强吗?”
王正黼沉吟:“技术先进,管理科学,规模宏大……”
“不,”张瑾之打断他,“是因为整个德国的钢铁业,都听克虏伯的。从采矿到炼钢,从运输到销售,一条龙,一个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东北矿产分布图前:“咱们东北,有煤,有铁,有菱镁矿,有金矿,有森林,有土地。可为什么咱们的矿工累死累活,挖出来的煤却要低价卖给本人?为什么咱们的钢厂,要用本的耐火材料?因为咱们是一盘散沙。”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阜新挖煤的,只管挖。本溪湖炼钢的,只管炼。卖煤的、运煤的、买材料的,各各的,各赚各的。本人稍微一卡脖子,咱们就断气。”
他转身,盯着王正黼:“所以我要成立这个集团。不是要夺你的权,王总办,是要给你更大的舞台。矿业总公司,你当总经理。阜新、八道壕、本溪湖,所有矿山,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更新设备?集团出钱。要修铁路?集团来修。要开拓销路?集团去谈。”
王正黼的心脏狂跳起来。作为一个技术官僚,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中国矿业赶上世界水平。但这些年,他处处受制——经费不足,人事掣肘,外压内挤。如果真能像张瑾之说的那样……
“少帅,那方的股份……”
“收购。”张瑾之斩钉截铁,“本溪湖煤铁公司,方占股五成一,咱们占四成九。差那两个百分点,就是为了让咱们当不了家。这次集团成立,第一件事就是溢价收购方股份。他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本人不会答应的。”
“他们会答应的。”张瑾之笑了,笑容冰冷,“因为他们有更大的把柄在我手里。王总办,这些你不用心。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给你足够的权力,足够的资金,三年时间,你能不能让东北的煤产量翻一番,钢产量翻两番?”
王正黼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真如少帅所言,三年后,东北的煤,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反销本。东北的钢,不仅可以造枪造炮,还能造铁轨、造轮船!”
“好!”张瑾之重重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从谭海手中接过一份聘书,放在茶几上:“矿业总公司总经理,年薪一万大洋,再加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签不签?”
王正黼看着那份聘书,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少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我签。”
傍晚,东三省官银号后院密室
臧式毅推开密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官银号总办鲁穆庭,一个是交通委员会副委员长高纪毅。三人都是东北财政金融的核心人物。
“臧主席。”两人起身。
“坐。”臧式毅摆摆手,关上门,“少帅那边,谈妥了。”
鲁穆庭和高纪毅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官银号要并入集团,成立东北银行,统一发行货币,统一信贷。”臧式毅坐下,揉了揉太阳,“铁路、港口、航运,全部整合,成立东北运输总公司。”
“这……这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掏空啊。”鲁穆庭苦笑。他执掌官银号八年,发行“奉票”,调控东北金融,说一不二。如今要并入集团,等于削了他大半权力。
高纪毅更直接:“铁路这块,本人的南满铁路卡着脖子,苏联的中东铁路也不听招呼。咱们自己那几条线,奉海、吉海、洮昂,加起来不到两千里,还年年亏损。整合?拿什么整合?”
臧式毅沉默片刻,忽然问:“二位,你们觉得,少帅变了吗?”
两人一愣。
“以前的少帅,”臧式毅缓缓道,“抽大烟,捧戏子,睡到上三竿。今天的少帅,戒了大烟,遣了戏子,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谈的都是土改、工业、金融、抗战。”
他顿了顿:“他不是在玩,是在拼命。为什么拼命?因为他知道,不拼,东北就完了。本人不会给咱们第二个三年。”
密室陷入沉默。
“我今年五十三了。”臧式毅继续说,“跟着张大帅二十年,看着东北从乱到治,又从治到危。本人狼子野心,南京那边靠不住。咱们这些老家伙,要是还抱着那点权、那点钱不放,等本人打过来,什么都是人家的。”
他看向鲁穆庭:“老鲁,你儿子在本留学吧?学的是金融。等东北银行成立,让他回来,我给你安排个位置。”
又看向高纪毅:“老高,你女婿在铁路局当科长,我知道。运输总公司成立,让他当个处长,专门跟本人谈判——你不是总说咱们缺懂语的人才吗?”
两人都怔住了。这是裸的交易,但也是裸的诚意。
“少帅给了承诺,”臧式毅压低声音,“集团成立后,咱们这些老人,位置不变,待遇翻倍。子弟有能力的,优先提拔。但有一条——必须真事,不能拖后腿。”
他站起身,推开密室的窗。外面,奉天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咱们这些人,生在东北,长在东北,死了也得埋在东北。”臧式毅的声音很轻,但很重,“东北好了,咱们的子孙才能好。东北完了,咱们攒下再多,也是给本人攒的。”
鲁穆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官银号那边,我来做工作。”
高纪毅也点头:“铁路这块,我尽力。”
臧式毅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少帅开筹备大会,咱们一起,把这场戏唱好。”
窗外,夜幕降临。
奉天城在黑暗中亮起万家灯火。有的人家在庆祝分到了土地,有的人家在密谋反抗,有的人家在观望等待。
而在这间密室里,三个老人做出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是为权,不是为钱,是为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深夜,大帅府书房
张瑾之站在沙盘前,沙盘上满了红蓝两色小旗。红色代表已经或即将整合的资源——韩舍旺的煤矿股份、王正黼的矿务局、官银号、铁路局……蓝色代表还在摇摆或可能反对的力量——于子元等顽固地主、本控股的企业、南京方面的压力。
谭海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少帅,这是今天表态愿意加入集团的企业和地主名单。共四十七家,涉及煤矿六个,林场十二处,耕地八万余亩。”
张瑾之扫了一眼:“于子元那边呢?”
“还在串联。据,他联络了十八家地主,准备联名上书,还要派人去南京告状。”
“让他闹。”张瑾之嘴角浮起冷笑,“正好,我需要一个反面典型。等他把人都聚齐了,一锅端。”
“可是……会不会得太急,引发反弹?”
“反弹?”张瑾之拿起沙盘上一面蓝色小旗,那是代表于子元的旗子,“我要的就是反弹。不反弹,怎么知道谁在暗中使绊子?不反弹,怎么鸡儆猴?”
他将小旗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告诉刘尚清,土地赎买款,第一批三天内到位。告诉王正黼,矿业总公司的章程,五天内我要看到。告诉臧式毅,东北银行的筹备,一周内启动。”
“是。”
谭海正要退下,张瑾之又叫住他:“还有,何世礼那边有消息吗?”
“刚到旧金山,已经和摩大通的代表接上头。对方对石油情报很感兴趣,但要求实地验证。”
“告诉他们,验证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另外,”张瑾之眼中闪过厉色,“提醒何世礼,谈判底线不能破——技术必须转让,工程师必须派来,贷款必须是无息的。”
“明白。”
谭海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张瑾之走到窗前,望着东北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土改触动地主,整合触动官僚,强军触动本,独立触动南京。四面树敌,八面埋伏。
但他没有选择。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拿起沙盘上那面最大的红旗——代表东北国有资产集团——重重在奉天的位置。
“来吧。”他对着虚空,对着所有看不见的敌人,轻声说。
“看看是你们拆得快,还是我建得快。”
窗外,夜风呼啸,如万马奔腾。
而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