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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30年10月7,晨,奉天大帅府

寅时末,天还未亮透,奉天城的街道还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谭海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帅府,刚跨进前院,就听见门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起初他以为是早市的叫卖,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有哭嚎,有叫骂,有哀求,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怎么回事?”谭海快步走向大门。

门房老赵脸色发白地跑来:“谭副官,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都是农民打扮,说要见少帅,要告状!”

谭海心里咯噔一下。他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帅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粗粗看去,不下三四百。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孩童。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汉子,举着用床单、破布临时写成的横幅,墨迹在雾气中晕开,但字迹依稀可辨:

“还我土地!”

“土改不公!”

“求少帅做主!”

哭声、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奉天城里回荡。已经有早起的小贩、行人远远围着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来的?”谭海压低声音问。

“天没亮就来了。”老赵擦着额头的汗,“先是三五个,后来越聚越多。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就哭,说要见少帅,要告官……”

谭海快步走下台阶。一个跪在最前面的老汉看见他穿着军装,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长官!长官您行行好,让少帅见见我们吧!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的手像枯树皮,力道却大得惊人。谭海低头,看见一张满是沟壑的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皱纹往下淌。

“老人家,慢慢说,什么事?”谭海蹲下身。

“地……我们的地……”老汉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嘶哑:“长官,我们是辽阳刘二堡的。村里搞土改,丈量土地,说是按人头分。我家七口人,该分二十一亩。可丈量队的王委员说,我家房后那片菜园子也算耕地,硬给扣了三亩!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啊!”

“还有我家!”一个妇人挤过来,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我家男人前年给张大户家扛活累死了,就剩我和俩孩子。丈量队说,我家没壮劳力,分多了地也种不了,只给分十二亩。可……可我们娘仨也要吃饭啊!”

“我们村更过分!”一个年轻后生满脸愤懑,“地主赵老财家的地明明有五百亩,账本上却只记了三百亩。剩下那二百亩,都记在他那些远房亲戚名下,说是‘自耕农’,不用交出来分!我们去找丈量队理论,他们反说我们闹事!”

七嘴八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谭海听得头皮发麻——这些问题,件件都戳在土改的要害上。

“大家静一静!”他提高声音,“少帅还在休息,有什么事,我帮大家记下来,一定……”

“我们要见少帅!”

“对!见少帅!”

“不见少帅我们就不走!”

人群又动起来。几个汉子开始往前挤,卫兵们紧张地举起枪。

就在这时,帅府的大门再次打开。

张瑾之走了出来。

他没穿军装,只着一身普通的灰布棉袍,头发还有些蓬乱,显然是刚起身。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扫过人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

“少帅!”老汉又扑过去,这次是扑倒在张瑾之脚前,“少帅您要给老百姓做主啊!”

张瑾之弯腰扶起老人,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破旧的衣衫、冻得通红的脸、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他转身,对谭海说:“搬张桌子出来。再搬些凳子,让老人家坐着说。”

“少帅,这……”

“照做。”

很快,一张八仙桌、十几条长凳摆在了帅府门前。张瑾之在桌后坐下,又示意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坐。他自己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热茶,推到最先说话的老汉面前。

“老人家,贵姓?哪里人?慢慢说。”

老汉颤抖着手接过茶碗,热汽熏得他老泪纵横:“免贵姓周,周大柱,辽阳刘二堡人……”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菜园子被算作耕地,二十一亩变成了十八亩。丈量队的王委员还收了他两只老母鸡,说是“辛苦费”。

张瑾之听完,转头问谭海:“土改条例里,宅基地算耕地吗?”

“回少帅,不算。条例第三条明确规定,宅基地、菜园、坟地等非耕作用地,不计入分配耕地。”

“那丈量队为什么这么算?”

“这……”谭海语塞。

“查。”张瑾之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周老汉,“周大爷,您那三亩地,我今天就给您要回来。那两只老母鸡,我赔您四只。您看行不行?”

周老汉愣住了,碗里的茶洒了一半:“少帅……少帅您说的是真的?”

“我张瑾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周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今天在这儿,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公,一个一个说。我在这儿听着,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三天内给答复。”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少帅!我家的事……”

“我先说!我先来的!”

“都别挤!排队!排队!”

场面一度混乱。卫兵们想维持秩序,被张瑾之制止了。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大家别急,今天有多少人说多少话,说不完我不走。但咱们得有个规矩——排队,按来的先后,老人孩子妇女优先。成不成?”

“成!”人群异口同声。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从帅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还不断有人加入。奉天城的百姓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大帅府门口公开审案,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谭海赶紧又搬来几张桌子,叫来几个文书,现场记录。张瑾之就坐在寒风里,一件一件地听。

第二个是个妇人,说自家男人病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村里分地时被欺负,只分了十二亩旱地,全是坡地,浇水都难。

“条例规定,孤儿寡母家庭应优先分好地。”张瑾之对谭海说,“记下来,派人去查。如果属实,负责分地的人查办,地重新分。”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地主赵老财做假账的事。

“丈量队为什么没查出来?”张瑾之问。

后生支支吾吾:“那赵老财……是王委员的远房表舅。”

张瑾之脸色沉了下来:“谭海,给辽阳县打电话。让县长亲自带人去刘二堡,重新丈量。赵老财的地,一亩不许少。那个王委员,直接押送奉天,我亲自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问题五花八门:有丈量队量地时故意把弓(丈量工具)拉松,一亩量成八分的;有村部把好地分给自家亲戚,坏地留给外姓的;有地主威胁佃户,说谁敢要分的地,秋后算账;还有农民自己不敢要地,怕政策变了,地没了还要挨批斗……

头渐高,晨雾散去。帅府门前的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张瑾之坐在寒风里,听了整整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

到第十七个时,是个特别的老汉。他不要地,反而求张瑾之把他的地收回去。

“为什么?”张瑾之问。

老汉老泪纵横:“少帅,不是我不识好歹。我家租种李老爷的地三十年,李老爷虽然收租重,可灾年时也会减租,我爹死时还给了一口薄棺。现在要把李老爷的地分给我,我……我良心过不去啊!”

旁边有人骂他糊涂,老汉却只是摇头:“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啊……”

张瑾之沉默了。他想起在资料上看过,东北农村的租佃关系复杂,有些地主确实不是恶霸,有些佃农和地主之间甚至有某种程度的依存关系。一刀切的土改,难免会误伤。

“老人家,”他缓缓开口,“地,还是要分的。但分地不是要您忘恩负义。李老爷如果真是好人,政府赎买他的地,会按市价给钱,他可以用这钱做别的营生。您有了自己的地,好好种,多打粮,过年过节提两斤肉去看他,不也是一份心意?”

老汉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道理。

“土改不是为了制造仇恨,”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让有地的人得到补偿,大家都过上好子。如果有人因为分地就忘了本、忘了恩,那是我张瑾之没把道理讲清楚,是我的过错。”

这话说得诚恳,人群里许多人都低下头。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像是读书人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深鞠一躬:“少帅,小人姓陈,是个私塾先生。小人不敢告状,只想请教少帅一个问题。”

“请讲。”

“少帅推行土改,分地于民,此乃亘古未有之德政。然则……”陈先生顿了顿,“自古变法者众,成功者寡。商鞅变法,身死法存;王安石变法,人亡政息。少帅如何能保证,今分之土地,明不会被收回?今减之租税,明不会复加?今许之诺言,将来不会成空?”

这个问题太尖锐,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张瑾之。

张瑾之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秋风卷起他灰布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陈先生问得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张瑾之今天在这里,没法给大家保证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只能说,只要我活一天,这地,就是种地人的;这租,说减三成就绝不会加一厘。”

他环视众人:“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要靠什么?要靠制度。我已经下令,各村成立农会,土地分配由农会监督,地契由农会保管。农会的会长,你们自己选。地怎么分,你们自己议。将来如果有人想收回土地,先得过农会这一关。”

“还要靠什么?要靠法律。”他继续说,“《土地改革暂行条例》不是一张纸,是要写进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将来不管谁主政,要改这条法律,得经过议会,经过全东北三千万人同意。”

“最后,要靠你们自己。”他走到一个年轻农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地分给你们,你们就是地的主人。谁敢抢你们的地,你们就拿起锄头跟他拼。我张瑾之的兵,不是用来保护地主的,是用来保护种地人的。”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少帅万岁!”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少帅万岁!”

“跟着少帅!”

“保护咱们的地!”

人群沸腾了。许多刚才还在哭诉的人,此刻脸上挂着泪,却笑得像孩子。

张瑾之抬手压了压,等声浪稍息,才说:“今天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三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天冷,都先回家。老人家、带孩子的人,去那边领碗热粥再走。”

卫兵抬出几大桶热粥,热气腾腾。人群有序地排队领粥,刚才的怨气、愤怒,此刻化作了暖意和希望。

谭海凑过来,低声道:“少帅,查出来了。那个王委员,确实收了赵老财的贿赂,两只老母鸡、三十块大洋。其他几个村的丈量队,也有类似问题。还有……”他顿了顿,“据几个农民反映,这几天有人在村里散布谣言,说土改是骗人的,等地分完了,政府就要收重税;还说少帅要抓壮丁去关内打仗,地迟早要荒。”

张瑾之眼神一凛:“什么人散布的?”

“暂时不清楚。但农民说,那些人说话带点关东州那边的口音,像是……本侨民。”

本侨民。张瑾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土改触动的不仅是地主的利益,更触动了本人在东北的基——那些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占的土地,那些以“商社”“会社”名义实际控制的农田。

“继续查。”他声音冰冷,“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驱逐的驱逐。还有,通知各县,从明天起,土改工作队全部重新培训。再发现有营私舞弊、欺压百姓的,一律军法处置!”

“是!”

张瑾之转身准备回府,忽然看见广场角落还站着一个人——是那个陈先生。他走过去:“陈先生还有事?”

陈先生深深一揖:“少帅今一席话,令陈某茅塞顿开。陈某愿毛遂自荐,加入土改工作队,去各村宣讲政策,以解百姓之惑。”

张瑾之看着他:“这工作苦,还要得罪人。”

“读书人当为生民立命。”陈先生正色道,“苦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只怕百姓不解政策之善,反生怨怼之心。”

“好!”张瑾之握住他的手,“我正需要陈先生这样明理之人。谭海,安排陈先生去政务委员会报到,专门负责政策宣讲。”

“谢少帅!”

张瑾之转身走上台阶,在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粥棚前,百姓们捧着热粥,脸上有了笑容。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全然忘了刚才的哭闹。远处,奉天城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

同午后,奉天特务机关据点

秦真次郎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他的脸色很难看。

“机关长,情况不太妙。”手下松本低声汇报,“张瑾之上午在帅府门口公开接访,当场解决了十七起,还承诺三天内解决所有问题。现在奉天城里都在传,说少帅是‘青天大老爷’。”

“八嘎!”秦真次郎一拳砸在矮几上,“那些支那农民,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是谁在真正帮助他们!”

“还有……”松本咽了口唾沫,“我们安排在刘二堡、王家庄、李屯的人,有三个被农民举报了。辽阳县已经派人去抓,恐怕……凶多吉少。”

秦真次郎闭上眼睛。他原以为,土改这么敏感的事情,只要稍微煽风点火,就能让农民和官府对立起来。没想到张瑾之竟然用这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公开接访,当场解决。

“其他地方的煽动工作呢?”他问。

“效果不佳。”松本苦笑,“农民现在都信张瑾之的话,说地是自己的,要拼命保护。我们的人再说土改是骗局,他们反而会举报。”

沉默良久,秦真次郎睁开眼:“改变策略。既然煽动不了农民,就去煽动地主。那些被分了地、心怀不满的地主,才是我们真正的盟友。”

“可是……赵永禄的例子在前,地主们恐怕不敢……”

“明着不敢,就暗着来。”秦真次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提供资金,提供武器,帮他们组建‘护乡团’。告诉他们,本帝国支持他们夺回土地。等他们闹起来,我们再出面‘调停’,顺便……扩大关东军的驻防范围。”

松本眼睛亮了:“机关长英明!”

“还有,”秦真次郎补充,“重点拉拢那些有威望的乡绅,比如……于子元。这个人,在黑龙江影响很大。”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松本退下后,秦真次郎走到窗前,望向大帅府的方向。

张瑾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但越是这样,就越要在他羽翼未丰时,将他扼在摇篮里。

窗外,奉天城的天空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而这场雨,注定不会只是润物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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