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夯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如淡黄的烟。张瑾之——此刻的他必须完全成为章凉——透过车窗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大营轮廓。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青砖建筑群,四周围着高墙,四角有望楼,在傍晚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历史上,这头巨兽在一年零两天后的夜晚,被五百关东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打不过。是不让打。
“少帅,到了。”谭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停在营门前。两座砖石结构的岗楼分立大门两侧,哨兵持枪肃立。看到车牌,哨兵高呼:“敬礼——”
营门缓缓打开。门内,一队军官已列队等候。为首者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穿与士兵同款的土黄色军装,唯一区别是领章上的两颗三角星——少将衔。第七旅旅长,王以哲。
张瑾之推门下车。皮靴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九月的晚风已有凉意,吹动他墨绿色大氅的下摆。
“报告副司令!”王以哲上前三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陆军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率全旅官兵,恭迎副司令视察!”
“稍息。”张瑾之还礼,动作标准得让他自己都惊讶——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打量王以哲。这位在真实历史上,会在九一八当夜含泪执行不抵抗命令,但在1933年长城抗战中率部血战,最终在1937年因力主抗而被姜杰以“通共”罪名害的东北军将领,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呼吸着1930年秋天的空气,眼神里是对长官的恭敬,或许还有一丝对“少帅”突然夜巡的疑惑。
“突然过来,没提前通知,打扰你们休整了。”张瑾之开口,用的是记忆中应有的语气,但更沉稳,“就想看看弟兄们平时什么样。”
“副司令随时来,第七旅随时恭迎!”王以哲侧身引路,“请。”
走进营区,青砖营房整齐排列,每排房前都有砖砌的火灶,灶上架着铁锅,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用晚饭,见到他来,纷纷放下碗筷起立。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模糊又清晰。
“继续吃。”张瑾之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说是随便,脚步却径直走向营区深处的军械库。王以哲愣了下,快步跟上。
军械库是砖石结构的平房,铁门厚重,两哨兵持枪守卫。打开门,一股枪油、钢铁和木材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电灯,王以哲让勤务兵点上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排排枪架。
“这是咱们旅的主要,”王以哲从架上取下一支,双手递上,“捷克造VZ-98,仿德式毛瑟,口径7.92毫米,表尺射程2000米,比军的金钩(三十年式)射程远,精度高。”
张瑾之接过。枪很重,约4公斤,胡桃木枪托保养得很好,枪机作顺畅。他在陈列馆见过这种枪,在资料上看过它的各项参数,但亲手握着的感觉不同——这是人的工具,也是一年后很多士兵至死未能开一枪的遗憾。
“每班配几支?”
“十支,一挺轻机枪,四个掷弹筒。”王以哲答,“轻机枪是捷克ZB26,也是好家伙,射速快,精度高,就是消耗大。”
张瑾之走到轻机枪架前。ZB26,抗战中的“捷克式”,华夏联邦军队的脊梁。此刻,十几挺整齐排列,枪管泛着冷光。
“配给多少?”
“每枪配弹一百二十发,库存……约两百万发。”王以哲顿了顿,补充道,“若按战时标准,只够全旅打两个时辰。”
张瑾之点头,没说话。继续往里走。区,木箱打开,里面是成排的驳壳枪——毛瑟C96,中国俗称“盒子炮”、“自来得”。这些将在未来的游击战中大放异彩的武器,此刻崭新地躺在箱中。
“多少?”
“全旅配发约五百支,军官、士官、还有机、炮手等特殊岗位都配。”王以哲有些自豪,“近战火力,咱们不输小鬼子。”
张瑾之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木制枪套可接在握把后当枪托,这就是“盒子炮”名字的由来。他想起资料里那个数字:九一八当夜,仅北大营就损失自来得210支。不是打丢的,是锁在库里,被军缴获的。
“钥匙谁管?”
“各营军械官,库门双锁,需营长和军械官同时开锁。”
“从接到命令到打开库门,取枪分发到士兵手上,要多久?”
王以哲被问住了。他从未算过这个。“这……若紧急,一刻钟?”
“太慢。”张瑾之放下枪,“传令:从明起,所有轻武器,除炮弹、炸药等危险品外,一律出库,分发到各班,由班长负责保管保养。士兵睡觉,枪放床头。”
“少帅!”王以哲大惊,“这……这不合规矩!万一有兵变,万一……”
“万一本人打进来,你的兵还在等开锁,就是等死。”张瑾之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军械库里每个字都清晰,“规矩是人定的。现在,我改规矩。”
王以哲张了张嘴,最终立正:“是!”
继续往里。冲锋枪区,几支造型奇特的枪械单独摆放。
“这是……伯格曼?”张瑾之认出那熟悉的枪管散热套和前握把。
“是,伯格曼MP18I,咱们叫花机关。”王以哲解释,“欧战时德国人用的,后来咱们也进了一些。近战巷战厉害,但不好配,用的帕拉贝鲁姆弹,和弹不通用。”
张瑾之拿起一支。很重,约4公斤,但想到这是1918年就诞生的自动武器,不得不感慨德式设计的超前。历史上,这些冲锋枪在九一八中损失了34支——又是锁在库里没发挥作用的装备。
“还有多少?”
“约五万发。”
“从明天起,从各连挑选机灵、胆大的兵,组成突击队,专门训练用这个。敞开了练,打完了我批条子再买。”
“是!”
走到重武器区。重机枪主要是民24式(仿马克沁),水冷式,需三人作。迫击炮有金陵兵工厂造的82毫米迫击炮,也有辽造150毫米重迫击炮——后者需用骡马拖曳,但威力巨大。
“每团配多少?”
“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六门,平射炮四门。”王以哲如数家珍,“旅属炮兵连有辽造75毫米山炮、野炮各两门,射程八千米。重迫击炮连有六门150毫米重迫,最大射程三千米,一颗炮弹下去,鬼子一个中队都够呛。”
张瑾之抚过冰冷的炮管。这些装备,在当时的中国军队中绝对是一流。甚至比军甲种师团的部分装备还好。可历史上,它们大多一炮未发就成了军的战利品。
“炮弹储备?”
“山野炮弹各五百发,迫击炮弹……两千发左右。”王以哲声音低了点,“实话说,不够。兵工厂那边产能跟不上,南京又卡着拨款。”
“钱的事我想办法。”张瑾之顿了顿,“但你要记住:炮不是摆着看的。从明天起,各炮连每月实弹射击训练,消耗量增加三倍。打不准的炮手,撤。打不准的连长,也撤。”
“是!”
走出军械库,天已全黑。营区亮起马灯和汽灯,光影摇曳。张瑾之深深吸了口秋夜的凉气,肺叶里充满煤烟、泥土和士兵汗水的味道。
“铁甲车大队在哪?”
铁甲车大队驻在营区最东侧,单独一个院落。还没进门,就听见柴油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院子里,十二辆钢铁巨兽在灯光下沉默矗立。
雷诺FT-17。法国一战时的明星坦克,重7吨,乘员2人,装备一门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机枪。在1918年,它是划时代的武器;但在1930年,它已显老旧。可在中国,这仍然是稀罕物。
“咱们东北军独有的,”王以哲语气里带着骄傲,“全国就咱们有这玩意儿。小鬼子也没几辆坦克。”
张瑾之走近其中一辆。履带沾满泥土,车体上有划痕,但保养得不错。炮塔上的铆钉一颗颗整齐排列,观察窗的玻璃擦得净。
“能动吗?”
“能!随时能动!”旁边一个穿油污工装的中年人立正敬礼,“铁甲车大队队长,李德明!”
“试给我看。”
李德明愣了下,看向王以哲。王以哲点头。李德明转身跳上一辆FT-17的炮塔,半个身子探进去,用铁棍敲了敲车体。里面传出回应。几分钟后,柴油机喷出黑烟,隆隆启动。
钢铁履带碾过地面,沉重,缓慢,但确实在前进。炮塔缓缓旋转,37毫米炮管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这场景有种奇特的震撼——在1930年秋夜的奉天城外,一辆法国设计的坦克,由中国士兵驾驶,准备对抗的是一年后入侵的军。
但它太慢了。最大时速8公里,比人跑步快不了多少。装甲最厚处22毫米,能防弹,但防不住步兵炮。更重要的是——
“油料储备多少?”张瑾之问。
“够每辆开……两百公里。”李德明从炮塔探出头。
“如果战斗打响,能保证多少辆同时出动?”
“全部!只要给够油!”
张瑾之点头,心里却在计算。历史上,九一八当夜,这些铁甲车一辆都没出动。不是不想,是油料被卡,驾驶员找不到,命令混乱。十二辆钢铁巨兽,成了营区里的废铁。
“从今天起,”他提高声音,让院子里所有官兵都能听见,“铁甲车大队进入一级战备。油料加满,弹药装填,驾驶员、炮手、车长,全部在营待命。我要你们做到:接到命令十分钟内,所有车辆能开出这个院子。”
“是!”李德明激动得脸发红。铁甲车大队一直是后娘养的,油料受限,训练受限,今天少帅亲自来看,还下了这样的命令。
“还有,”张瑾之走近,压低声音,“秘密改造几辆车。37炮换不了,但在车体前加装钢板,至少能防住小鬼子的掷弹筒。侧面挂沙袋,防燃烧瓶。这些,你私下做,需要什么材料,写条子直接给我。”
李德明眼睛亮了:“少帅,您懂这个?”
“我不懂。”张瑾之说的是实话,但他懂历史——知道这些坦克的弱点,知道军会用燃烧瓶和炸药包对付它们。“但我知道,仗打起来,活下来才能敌。”
在王以哲陪同下,张瑾之登上北大营的土城墙。墙高约五米,底宽顶窄,夯土筑成,外侧有壕沟。四座“土城”围成边长约五百米的正方形,互为犄角,中间是营房、场、仓库。
“墙有多厚?”张瑾之问。
“底厚三米,顶厚一米二,跑马行车都行。”王以哲解释,“光绪年间修的,后来大帅(张作霖)又加固过。青砖营房是民国后建的,墙里空心,冬天烧火墙,暖和。”
张瑾之望向营内。青砖房排列整齐,屋顶是铁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排房都有砖砌的烟囱,此刻多数冒着炊烟。场上有士兵在练刺,喊声在夜风中传来。
“水源?”
“营内有三口深井,够万人用三个月。粮库存粮,够全旅吃半年。”
“弹药库呢?”
“分开建的,东、西、南、北各一个,就算被炸一个,其他的还能用。”
张瑾之点头。从军事工程角度看,北大营设计得不错:有防御纵深,有独立水源粮草,有交叉火力布置。只要指挥官不犯浑,士兵敢打,守一个月没问题。
可历史上,它一夜就丢了。
不是因为工事不行,是因为命令。
“王旅长,”张瑾之转身,看着这位未来会战死沙场的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本人突然进攻,不宣而战,炮轰营区,步兵冲锋,你怎么办?”
王以哲挺直腰板:“打!第七旅没有孬种!”
“如果上面命令你不许抵抗,挺着死,为国成仁呢?”
王以哲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敏感。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张瑾之追问,“如果命令是让三千万东北父老当亡国奴呢?”
夜色中,王以哲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张瑾之不再问。他知道,此刻的王以哲,还是那个忠诚但缺乏政治眼光的职业军人。要改变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
“从明天起,”张瑾之走下城墙,声音随着夜风飘散,“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官兵在营。弹药下发到连,重武器进入预设阵地。夜间哨位增加一倍,巡逻队配发实弹。”
“少帅,这……”王以哲跟上,“二级战备需要南京报备,而且本人那边肯定会有反应,他们会说我们挑衅……”
“让他们说。”张瑾之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王以哲,我问你:这是不是华夏联邦领土?”
“是!”
“北大营是不是华夏联邦军营?”
“是!”
“华夏联邦军队在华夏联邦领土上备战,防的是可能入侵的外敌,这叫什么挑衅?”张瑾之一字一句,“这叫本分。”
王以哲哑口无言。
“照做。京城那边,我去解释。本人那边,”张瑾之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本领事馆,是满铁附属地,是关东军司令部,“让他们来问我。”
离开北大营前,张瑾之没坐车,而是步行穿过营区。士兵们已用完晚饭,有的在洗涮,有的在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聊天。见他走来,纷纷起立敬礼。
“坐,都坐。”张瑾之摆摆手,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旁边几个年轻士兵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多大了?”他问最近的一个。
“报、报告副司令,十九!”
“哪的人?”
“吉林夫余!”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娘、俩弟弟、一个妹妹,还有我。”
“当兵几年了?”
“两年!”
张瑾之看着他。很年轻的脸,被北方的风和军营的粗糙生活磨出了硬朗的线条,但眼神还净。这样的兵,第七旅有八千。这样的青年,东北有百万。一年后,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战死,会溃散,会成为伪军,会钻进山林打游击,会被抓进731部队当“马路大”。
“怕死吗?”他问。
小兵愣了下,挺起:“不怕!当兵吃粮,就该拼命!”
“为什么当兵?”
“家里地少,吃不饱。当兵有饷,能寄钱回家。”
很实在的回答。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理想,就是为了活着,为了让家人活着。
张瑾之拍拍他的肩,站起来。环视周围,几十个士兵都看着他,年轻的眼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对这位传奇“少帅”的天然崇拜。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所有人都能听见,“刚才我问这个小兄弟,怕不怕死。他说不怕。我很佩服。”
士兵们安静听着。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张瑾之顿了顿,“当兵的,可以不怕死。但不能随便死。你们的命,是爹娘给的,是东北的黑土地养的。要死,也得死得值。”
“什么叫死得值?为保卫爹娘姊妹,值。为守护家乡田地,值。为不让外国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值。”
“但要是有人命令你们,枪顶到脑门了还不让还手,挺着让人——这种死,不值。这种命令,是命令。”
士兵们瞪大了眼。这话太重,太大胆。王以哲在旁边脸都白了。
“今天我在这说一句话,你们记着:”张瑾之提高声音,“从今往后,第七旅的兵,只有战死的,没有等死的。本人敢来,就给我打。打光了拼刺刀,拼断了刺刀用牙咬。但谁要是命令你们不抵抗——”
他扫视每一张脸。
“那就是汉奸。对汉奸,战场上,枪子儿不认人。”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开始的,掌声。起初稀疏,然后如水。士兵们涨红了脸,用力拍手,眼睛发亮。他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这个年轻的少帅,要他们打,敢让他们打。
王以哲喉结滚动,最终也抬起手,慢慢鼓掌。
离开北大营时,已是晚上九点。坐进车里,谭海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营门,他才低声说:“少帅,您今天这些话……传出去,恐怕……”
“恐怕什么?”张瑾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天下来,这具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亢奋。
“恐怕南京那边会有想法,本人也会有反应,还有……于夫人那边,她一直劝您以和为贵……”
“凤至那里,我会解释。”张瑾之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至于京城,本人——谭海,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属下不知。”
“我在想,一年后的今天,1931年9月16晚上,北大营会是什么样子。”张瑾之声音很轻,“是在庆祝打退了鬼子的进攻,还是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谭海打了个寒颤。
车子在黑夜中驶向奉天城。远处,大帅府的灯光依稀可见。而更远处,本领事馆的宴会大概刚刚开始,石原莞尔大概正在举杯,说着“华亲善”的鬼话。
张瑾之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M1900,7.65毫米口径,弹匣7发。很小,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因为他握着的,不只是枪。
是三十万东北军的命运,是三千万东北百姓的生死,是十四年抗战会不会发生、会死多少人的历史岔路口。
轿车驶过南满铁路道口。栏杆放下,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窗里灯火通明,能看到穿和服的本女人、穿西装的本商人。那是满铁的列车,行驶在华夏的土地上,受本法律管辖的“国中之国”。
张瑾之看着那列车消失在夜色中,轻声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