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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爱丁堡艺术节的喧嚣与荣光,如同苏格兰高地一场绚烂却短暂的夏季极光,在落下帷幕后,沉淀为参与者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及内心深处不灭的火种。回到伦敦,林知夏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顾言深提及的那部关于东方女性寻找自我身份的全本新剧,名为《月影归途》,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剧本深刻而复杂,女主角“月华”的经历——从东方传统家庭的束缚中挣脱,在西方现代社会的夹缝中挣扎、迷失,最终完成精神上的回归与重塑——与林知夏自身的心路历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这个角色,投入了比之前更加忘我的准备工作。

阅读大量相关文献、观看纪录片、拜访在伦敦的华人社群、与编剧和顾言深进行无数次深入的讨论……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月华”的世界里。这个过程是痛苦的,需要不断剖开自己的内心,直面那些关于文化认同、身份焦虑、孤独与归属的尖锐问题;但同时也是治愈的,她仿佛借着角色的躯壳,重新审视和梳理了自己离开北城后的这段人生。

她租住的公寓小客厅里,贴满了角色分析、情绪脉络图和场景照片,常常排演到深夜。顾言深作为导演,对她的要求极为严格,一个眼神的偏差,一句台词的重音,都可能要求她反复练习数十遍。但林知夏甘之如饴,她享受这种纯粹为了艺术而打磨的艰辛,这让她感到充实,感到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蜕变。

期间,她与家里的通话,也尽量报喜不报忧。父母知道她在爱丁堡取得了成功,为她骄傲,言语间也透露出沈家父母似乎委婉地打听过她的近况,都被林母巧妙地挡了回去。林知夏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沈砚之这个名字,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正在被她刻意地、努力地封存在记忆的深处,如同处理一个不愿再触碰的旧伤疤。

她与顾言深的关系,在紧密的中,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们不仅仅是导演和演员,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艺术上的知音。排演间隙,他们会一起在剧院附近的咖啡馆讨论剧本,会分享各自喜欢的电影和音乐,会在泰晤士河畔散步,聊着超越工作之外的话题。顾言深的博学、幽默和对生活的细腻感知,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浸润着林知夏曾经因沈砚之而变得涸和戒备的心田。

她开始允许自己享受这种轻松、平等的陪伴。偶尔,当她因为一个难以把握的情绪节点而沮丧时,顾言深会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没关系,我们再来”;当她终于攻克一个表演难关时,他会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许,眼中带着真诚的喜悦。这些微小的瞬间,积累起来,形成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力量,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勇敢地走下去。

与此同时,远在北城的沈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却弥漫着一种与伦敦截然相反的、冰冷而压抑的气氛。

沈砚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他比从爱丁堡回来时更加消瘦,脸部线条愈发硬朗,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散发的气息让所有进入办公室的高管都倍感压力。

爱丁堡那通失败的电话,像一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夜作痛。他无法接受林知夏那句“可悲”的评判,更无法忍受她彻底脱离他掌控、甚至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绽放光彩的事实。这种失控感,激发了他性格中最偏执、最具侵略性的一面。

既然无法直接将她拉回身边,那么,他就要用他的方式,让她意识到,她的世界,永远无法真正与他剥离。

“收购案进行得怎么样了?”沈砚之转过身,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问的是垂手站在一旁的周铭。

“沈总,我们已经按照您的指示,提高了对‘星耀传媒’的收购报价,目前正在与几个关键股东接触。另外,关于控股英国‘河畔制片’的谈判,也进入了最后阶段。”周铭迅速汇报,语气谨慎。这段时间,沈总几乎是以一种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姿态,疯狂地在全球范围内收购与娱乐、传媒相关的优质资产,尤其是与林小姐所在领域有所关联的公司。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基于私人情感的攻城略地。

“加快进度。”沈砚之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神锐利,“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个覆盖影视制作、发行、经纪、媒体渠道的完整娱乐产业链。资源,要向有‘潜力’的新人倾斜。”

他特意加重了“潜力”二字,其中的意味,周铭心知肚明。沈总是要通过掌控行业上游资源,成为那个能够定义“成功”、分配“机会”的幕后之手。他要让林知夏所处的那个看似自由的演艺圈,无形中处处充满他的意志和影响。

“还有,”沈砚之补充道,语气森然,“留意一下伦敦那边,那个叫顾言深的动向。他所在的剧院,他接触的。”

周铭心头一凛,低头应道:“是,沈总。”

沈砚之挥挥手让他出去。办公室重归寂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知夏在《月影归途》排练场(他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零星照片和视频片段)里,与顾言深专注讨论剧本的样子。她看着顾言深时,眼中那种信任与平和,像一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劣,很疯狂。这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精英教育、与他引以为傲的商业逻辑完全相悖。但他控制不住。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地扩张他的商业版图,将触角深入她所在的领域,他才能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还存在着某种扭曲而坚韧的连接,才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疯的、即将彻底失去她的恐慌。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深海中疯狂地搅动漩涡,企图让那颗远去的星辰感受到他的存在,哪怕带来的只是动荡与不安。

伦敦,《月影归途》的排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林知夏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种奇妙的临界点上。对“月华”的理解越来越深,表演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但总感觉还差最后那一层突破,无法完全达到她与顾言深共同期望的那种“人戏合一”的境界。

这天傍晚,排练结束后,其他人都已离开,空旷的排练厅里只剩下林知夏和顾言深。林知夏还在反复练习着剧中一段关键独白,月华在经历了一系列文化冲击和身份认同危机后,在深夜的异国街头,面对镜子般的橱窗,与自己的倒影进行的一场激烈对话。

她试了几次,情绪都很饱满,技巧也无懈可击,但顾言深始终微微蹙着眉。

“停一下,Lin。”他走上前,示意她暂停。

林知夏有些沮丧地停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还是不对吗?”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顾言深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的技巧,你的情感投入,都很好。但我在你身上,还是能看到‘林知夏在努力表演月华’的痕迹。我要的,是观众忘记林知夏,只看到月华。”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月华此刻的挣扎,不仅仅是文化层面的。更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在剥离了所有外部标签——家族的、文化的、社会的——之后,对‘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的拷问。这种剥离的痛苦,这种寻找自我的迷茫与坚定……知夏,你在害怕什么?”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林知夏心上。

她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失败,害怕让信任她的人失望。但更深层的,她害怕承认,在剥离了“林家千金”、“沈砚之的妹妹/前准未婚妻”这些身份之后,那个纯粹的“林知夏”是否足够强大,足够有价值?她如此拼命地证明自己,是否在潜意识里,依然是为了向某个遥远的人、向过去的自己,证明她离得开他,她过得很好?

这种深刻的自我怀疑,与她试图塑造的、独立自信的外壳形成了强烈的冲突,也阻碍了她与角色最内核的共情。

看着顾言深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林知夏的防线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迷茫、以及那份深藏的不安全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言深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纯粹的安慰的拥抱。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林知夏没有推开他,在这一刻,她太需要这样一个港湾,来容纳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堪。

“没关系,”顾言深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和而坚定,“害怕是正常的。但你要相信,你就是你,林知夏本身,就是独一无二、足够闪耀的存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他的话,像阳光,驱散了她心底最深处的迷雾。

林知夏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擦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我明白了,言深哥。”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释然与力量,“谢谢你。”

她转身,重新走向排练厅中央,面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这一次,当她再次开始那段独白时,她的眼神不再有表演的痕迹,而是充满了月华那深入骨髓的迷茫、痛苦,以及在那痛苦之后,涅槃般的清醒与坚定。

顾言深站在一旁,看着镜子里那个与角色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艳与动容。

他知道,她突破了。不仅仅是演技上的突破,更是心境上的一次飞跃。

而在遥远的北城,沈砚之收到了一份关于《月影归途》最新进展的简报,其中提到了林知夏与导演顾言深关系益密切,以及在艺术上的高度默契。他死死攥着那份简报,指节泛白,最终,将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腔里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暴怒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孤独。

他的深海,因她而掀起狂澜,却只能淹没他自己。

她的舞台,因突破而更加璀璨,光芒却再也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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