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的清晨,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朦胧湿气,阳光费力地穿透薄雾,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林知夏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砚之那句“你身上早就打上了我沈砚之的烙印”和最后自己那句“可悲”,像两把钝刀,交替切割着她的神经。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力。她以为逃离了北城,凭借自己的努力站稳了脚跟,就能彻底摆脱他的阴影。可那通电话残忍地提醒她,沈砚之从未真正放手,他像一张无形的网,依旧笼罩在她生活的上空,随时可能收紧,试图将她拖回那个以他为中心的世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苏格兰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海风的咸涩气息。楼下街道已经开始有零星的游客和早起的工作人员走动,世界依旧在运转,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电波中的、歇斯底里的冲突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心底那份冰冷的滞涩感,无比真实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敲门声轻轻响起。
“Lin,你醒了吗?半小时后我们有个联合媒体采访。”是顾言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起来。“醒了,言深哥,我马上就好。”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沈砚之影响到她接下来的工作。这是她用汗水和才华换来的机会,她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
—
媒体采访安排在酒店的一个小型会议厅。林知夏化着精致的淡妆,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坐在顾言深身边,面对来自各国记者的提问,对答如流,笑容得体。她谈论角色理解,谈论戏剧梦想,谈论在艺术节的感受,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完全看不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情绪风暴。
只有坐在她身边的顾言深,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偶尔一闪而过的走神,以及她藏在桌下、微微蜷缩的手指。在回答一个关于“如何在表演中处理强烈情感”的问题时,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镜头,看到了某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我认为,真实的情感来源于对生活的体验和观察,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都需要演员真诚地去面对和消化,才能将其转化为角色的血肉。”她的回答堪称完美,但顾言深却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采访结束后,其他剧组成员陆续离开,会议厅里只剩下林知夏和顾言深。
“还好吗?”顾言深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目光带着关切,“昨晚的电话……”
林知夏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聊聊,我随时都在。”顾言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知夏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她抬起头,看向顾言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挺拔,气质净,眼神温和而坦荡。他与沈砚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一个像温暖和煦的阳光,一个像压抑冰冷的深海。
在她独自挣扎、对抗着来自过去的无形压力时,这份来自同行者的、不带任何占有欲的关怀,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您,言深哥。”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顾言深笑了笑,没有再多问,只是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有些沉重的资料袋:“走吧,下午还有工作坊,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的体贴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心,又尊重了她的边界。林知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因沈砚之而起的冰层,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
与此同时,爱丁堡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里。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他穿着来时那身西装,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颓废与戾气。周铭安静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昨晚挂断电话后,沈砚之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微亮。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却只觉得头脑异常清醒,清醒地回忆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清醒地感受着林知夏话语里的冰冷与厌恶。
“可悲”。
这两个字像烙印,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知道,他彻底搞砸了。不仅仅是这一次通话,而是从很久以前,从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从他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爱意开始,他就一步步将她推向了远离自己的方向。
“沈总,登机时间到了。”周铭小心翼翼地提醒。
沈砚之收回目光,站起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爱丁堡的空气都让他感到窒息。他需要回到他熟悉的、可以用逻辑和规则掌控的商业帝国里去,或许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回一丝掌控感,才能暂时忘记这彻骨的失败感。
飞机冲上云霄,将那座古老而喧闹的城市远远抛在脚下。沈砚之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闭上眼。黑暗中,依旧是林知夏在庆功宴上明亮的笑容,以及她最后那句冰冷的“可悲”。
他拿出手机,开机。无视了那些堆积的工作邮件和消息,他点开了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寥寥几张照片,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有一张是林知夏十五六岁时,在沈家花园里荡秋千,回头对他笑的抓拍,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时的她,眼里全是依赖和慕恋。
而如今……
他猛地锁上屏幕,将手机扔在一旁,口剧烈起伏。
他失去了她。
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
—
艺术节的工作坊和交流活动密集而充实。林知夏强迫自己投入其中,用高强度的程填满所有时间,不给负面情绪任何可乘之机。她出色的专业表现和积极的态度,赢得了更多同行和策展人的尊重与好感。
顾言深始终在她身边,以导演和朋友的身份,给予她支持和引导。他会在她与资深艺术家交流感到紧张时,适时地话解围;会在她因为连续工作而疲惫时,递上一杯热咖啡;会在傍晚活动结束后,邀请她沿着宁静的王子街花园散步,聊戏剧,聊文学,聊彼此对未来的构想,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让她困扰的私人话题。
他的陪伴,像一道温和而坚定的屏障,将爱丁堡可能存在的、来自沈砚之的残余压力隔绝在外。林知夏在他身边,逐渐找回了那种专注于事业、专注于当下的平静与力量。
一天傍晚,两人散步到斯科特纪念碑下,夕阳将古老的石塔染成金红色。
“Lin,”顾言深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艺术节结束后,回到伦敦,剧院有一个新的全本制作计划,是一个关于东方女性在西方世界寻找自我身份的故事。我认为,女主角非你莫属。”
这是一个比《迁徙的鸟》更重要、戏份更吃重的机会。
林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机会本身,而是因为顾言深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我可以吗?”她下意识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当然。”顾言深微笑,语气肯定,“你拥有驾驭复杂角色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韧性。我相信你能赋予这个角色灵魂。”
独特的韧性……林知夏品味着这个词。这韧性,或许正是在与沈砚之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对抗中,被生生磨砺出来的。
她看着顾言深真诚而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里,她的价值被看见,被肯定,是因为她是林知夏,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谢谢你的信任,言深哥。”她郑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挑战的火焰,“我会全力以赴。”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爱丁堡古老的街道上交织在一起。这一次,林知夏没有感到被束缚,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并肩前行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依然会有风雨,沈砚之留下的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弥合。但在此刻,在这座赋予她新生的城市里,在顾言深温和的注视下,她仿佛看到了一缕穿透厚重云层、指引方向的微光。
她不再只是那个试图挣脱深海的星辰,她正在学习,如何在自己的轨道上,稳定而明亮地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