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入伦敦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光影如同被拉长的彩色丝带，模糊不清。车厢内，沈砚之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那个男人递出名片的画面，林知夏接过名片时脸上那抹刺眼的笑容，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他腔里左冲右突，是嫉妒，是不甘，更是一种领地被人侵犯的暴怒。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会看到林知夏对另一个男人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带着欣赏与喜悦的神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她的喜怒哀乐，都应当与他沈砚之紧密相关。她的世界，理应由他来构筑和守护。
可现在，她亲手打破了这一切。
“查一下那个人。”沈砚之睁开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对前排的助理周铭说道，“顾言深，皇家戏剧艺术学院附近那家剧院的艺术总监。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是，沈总。”周铭立刻应下，透过车内后视镜，他能看到老板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阴鸷的神情。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沈总因任何人、任何事如此失态。除了那位远在伦敦的林小姐。
沈砚之重新闭上眼，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需要冷静。商场上的运筹帷幄告诉他，冲动是。但情感上，那股想要立刻将她抓回身边，隔绝所有窥探目光的冲动，几乎要压垮他的理智。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这不是一份可以用数据和条款来谈判的合同，这是一场他毫无准备、且已然处于下风的战争。而对手，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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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留在伦敦处理公务，但效率奇低。他人在谈判桌上，心却仿佛飘在了那座古老的戏剧学院，飘在了那个挂着“顾言深”名牌的剧院里。
周铭的效率很高，很快将顾言深的资料放在了沈砚之的办公桌上。
顾言深，二十八岁，英籍华裔，祖父辈英国。毕业于剑桥大学文学系，后于皇家戏剧学院攻读导演硕士。家境优渥，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在伦敦艺术圈内小有名气，为人谦和，风评甚佳。目前是某西区剧院的艺术总监之一，致力于推广多元文化戏剧，尤其关注亚裔艺术家的作品。
资料很净，甚至可以说很优秀。一个典型的、有教养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与沈砚之所处的冰冷商业帝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沈砚之看着资料上顾言深温文尔雅的照片，眼神冰冷。越是净，越是无懈可击，就越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这种温润如玉的类型，或许正是林知夏那个年纪的女孩所欣赏的？
他想起林知夏在试镜时爆发出的那种 raw talent（未经雕琢的才华），那种沉浸在角色中的生命力。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脱离了“林小姐”和“沈砚之的妹妹”这些身份束缚的、纯粹的光芒。
而那个顾言深，显然看到了这光芒，并且试图靠近。
不行。
沈砚之拿起内线电话：“周铭，以集团名义，向顾言深所在的剧院捐赠一笔艺术基金，指定用于支持亚裔新锐演员的培养。另外，联系一下伦敦分公司，看看有没有与本地文化艺术的可能。”
他要用他的方式，重新介入她的领域。哪怕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他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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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顾言深引荐的那个角色，她成功拿下了。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但台词和表演都有相当的难度，她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钻研。
排练间隙，她听到剧院的同事在议论，说有一位匿名的海外富豪向剧院捐赠了一大笔资金，专门用于支持像她这样的亚裔新人。
“真是太好了！这下我们的制作预算可以更宽裕了！”一个金发女孩兴奋地说。
“是啊，听说捐赠方是亚洲的某个大集团，好像姓沈……”另一个同事补充道。
沈？
林知夏正在整理剧本的手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不会的。沈砚之的生意遍布全球，或许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或慈善捐助。他怎么可能为了她，特意关注到伦敦一家小小的剧院？更何况，他早已明确划清了界限。
她摇摇头，将这点涟漪从心中抹去，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剧本。无论这笔资金来自哪里，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机会。她必须靠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而不是依靠任何人的荫庇。
几天后，林知夏在排练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虽然不算严重，但脚踝迅速肿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顾言深正好来排练厅查看进度，见状立刻上前，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的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动作也很绅士。
“不用了，顾总监，我自己可以……”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试图拒绝。
“别逞强。”顾言深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扶住她的胳膊，对其他人交代了几句，便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剧院医务室走去。
这一切，恰好落在了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鬼使神差让司机再次将车开到剧院附近的沈砚之眼中。
透过车窗，他看到那个叫顾言深的男人，亲密地搀扶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女孩微微靠在他身上，姿态是那样顺从……
“砰！”
沈砚之一拳砸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和周铭都吓了一跳，大气不敢出。
嫉妒的毒火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这一次，他不再等待，不再迂回。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沈砚之以为又会无人接听时，终于被接起了。
“喂？”林知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排练后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你在哪里？”沈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电话那头的林知夏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打来，还是这种质问的语气。
“我在剧院排练。”她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和谁在一起？”沈砚之追问，语气里的咄咄人几乎要穿透电波。
林知夏皱起了眉，沈砚之这种审问般的口吻让她非常不适。
“砚之哥哥，这是我的工作。”她试图保持冷静。
“工作？”沈砚之冷笑一声，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工作需要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需要让他碰你？”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到了？他在监视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你在跟踪我？”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外面行为不端，丢了林家和沈家的脸面！”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话语如同利刃，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电话两端都是一片死寂。
林知夏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脚踝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口那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刺痛。
行为不端？丢了脸面？
原来在他心里，她努力追求梦想的样子，是如此不堪？原来他千里迢迢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关心，而是为了指责和羞辱？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
“沈砚之，”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我的行为，我自己负责。我的脸面，也与沈家无关。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沈砚之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刚才……说了什么？
“行为不端”……“丢了脸面”……
他怎么会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巨大的懊悔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他只是想让她离那个男人远一点，他只是害怕失去她……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眼睛，遮住了其中翻涌的痛苦与无力。
他输了。
在这场他单方面宣战的、无声的战役里，他不仅没有拉近丝毫距离，反而用最愚蠢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深海试图用风暴挽留星辰，却只换来了星辰更决绝的远离。
周铭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在北城商界翻云覆雨、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