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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一尖锐的冰刺,持续不断地扎进沈砚之的耳膜,进而刺穿他试图维持冷静的表象。车厢内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周铭和司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后座那个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男人。

沈砚之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垂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有些扭曲的倒影——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未曾平息的怒火、更深的懊悔,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行为不端”……“丢了林家和沈家的脸面”……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回旋镖,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每一次回转,都在他心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对知夏?那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女孩?

商业谈判中,他深知言语的力量,总能精准地抓住对方的弱点,一击即胜。可面对林知夏,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权衡,全都土崩瓦解。嫉妒和失控的占有欲,像两条毒蛇,吞噬了他的判断力,让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面目可憎的人。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他只是担心她,担心她年纪小,在国外容易被骗,担心那个顾言深别有所图。可这苍白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驱动他说出那些伤人之语的,是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亲近时,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嫉妒,是害怕彻底失去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失去了她。不是空间上的远离,而是心与之间,被他亲手凿开了一道巨大的、难以逾越的裂谷。

“回酒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伦敦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光影依旧迷离,却再也无法映入他一片荒芜的眼眸。

剧院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

林知夏坐在诊疗床边,脚踝已经被医生处理过,敷上了冰袋。身体的疼痛是清晰的,可比起心口那阵尖锐的、弥漫性的钝痛,却显得微不足道。

沈砚之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她对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在他心里,她努力追求独立、实现自我价值的行为,是“行为不端”。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关联着林家和沈家的“脸面”。

原来,她所以为的脱离束缚、自由飞翔,在他眼中,不过是需要被监控、被纠正的“不当行为”。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笼罩了她。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

“Lin,你还好吗?”顾言深拿着医生开的药膏回来,看到她苍白失神的脸,担忧地问道。他刚才隐约听到她在外面接电话,语气很不好,回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林知夏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谢谢顾总监。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顾言深将药膏递给她,语气温和,“脚伤需要休息,这几天排练你先暂停,把伤养好再说。角色我给你留着,不用担心。”

他的体贴和尊重,与电话那头沈砚之的蛮横无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知夏心中酸涩,低声道:“谢谢。”

“需要通知你的家人或者朋友吗?”顾言深又问。

“不用了。”林知夏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自己可以。”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与“沈砚之”相关的人了。从她决定出国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必须彻底独立。

顾言深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随即涌上的倔强,没有再追问。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女孩身上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心事。

“那我送你回学校宿舍?”他提议。

“真的不用了,顾总监。”林知夏再次拒绝,她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不耽误您时间了。”

她的疏离和客气,让顾言深明白她此刻需要独处。他不再坚持,只是帮她叫了车,并细心地叮嘱司机目的地。

看着出租车载着林知夏离开,顾言深站在剧院门口,微微蹙眉。那个电话……似乎对她影响极大。

回到位于市中心顶层的酒店套房,沈砚之挥退了所有随行人员。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落地窗外是伦敦标志性的夜景,泰晤士河蜿蜒如带,灯火璀璨,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燎原的野火。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陌生的城市。它承载着林知夏新的生活和梦想,也见证了他最愚蠢的失败。他像一个迷失在深海里的困兽,拼命想要抓住那一点逐渐远去的光亮,却因为自己的莽撞,将那光亮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林知夏的聊天界面。他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却不知道该发什么过去。道歉?在那样伤人的话语之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显得多么苍白无力。解释?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那混乱不堪的动机。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发。

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言语可以弥补的。他需要冷静,需要重新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已经脱离他掌控的局面,该如何……挽回那颗被他伤透的心。

这一夜,沈砚之站在窗前,几乎未曾合眼。酒精无法麻痹神经,工作也无法转移注意力。林知夏最后那句“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如同魔咒,将他困在了无尽的悔恨与焦虑之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林知夏之于他,早已不是责任,不是习惯,而是他冰冷生命里不可或缺的氧气。失去她,他的世界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深海。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夏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砚之,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养伤和学业中。她谢绝了顾言深进一步的关照,也回避了任何可能与沈家产生关联的消息。

脚伤稍好,她便立刻回到了排练场,比之前更加拼命。她要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用事业上的进步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来对抗心底那份不时冒出来的、被否定和被伤害的痛楚。

她开始接受顾言深以剧院艺术总监身份提出的、关于角色理解和表演技巧上的专业指导。顾言深才华横溢,见解独到,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和他交流让林知夏获益匪浅,也让她暂时从糟糕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并不知道,在她专注于排练的时候,沈砚之并未离开伦敦。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状态,处理完必要的公务后,便会让司机开车到剧院附近,远远地看着那栋古老的建筑,一待就是很久。

他看到她脚伤未愈却坚持排练,看到她与顾言深讨论剧本时专注的侧脸,看到她与剧组成员说笑时偶尔展露的、久违的轻松……他像一个贪婪的窥探者,通过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着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依然鲜活、甚至更加耀眼的人生。

每一次看到她和顾言深同框,心脏依然会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再次上前涉的冲动。那次失败的通话让他明白,粗暴的预只会适得其反。

他开始用一种更隐蔽、也更符合他商人本色的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连接。他让周铭以沈氏集团海外基金的名义,加大了对伦敦本地文化艺术,尤其是戏剧领域的赞助力度,条件优厚,但要求是必须用于扶持真正有潜力的新人,并且隐晦地提出了对亚裔演员的倾斜。

他不再试图直接联系林知夏,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在她周围构建一个无形的、由他资源支撑的保护网和晋升阶梯。他希望,即使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也能因此走得顺畅一些。或许,在某一天,当她知道这一切时,会明白他的……用心?

沈砚之不知道这是否有用,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我安慰。他站在深不见光的海底,仰望着那颗越来越遥远的星辰,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笨拙而无声的守望。

裂谷已然形成,隔阂深重。他站在一端,遥望着另一端那个逐渐羽翼丰满、光芒四射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

挽回之路,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漫长和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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