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回到筒子楼时,夜色已浓。
楼道里各家各户的喧嚣渐息,但闷热不减。
叶安径直走向厨房,准备去烧几壶热水。
筒子楼没有专门的洗澡间,夏天时,女眷们通常是在自家屋里用热水擦身。
等女人洗好了,男人们再去水房用冷水随意冲洗。
这仿佛约定成俗的习惯。
叶安捅开炉子加煤块,对妹妹说:“厨房这边热,你去找找妈,看她是不是带小龙去院里乘凉了。”
这正合叶静姝心意。
她应了一声,回到自家门口,望着不远处小姨家那扇门,心里斟酌片刻。
母亲既然说了让她别直接掺和,贸然过去,并不妥当。
她抿了抿唇,最终收回目光。
叶元山坐在门槛内的小板凳上,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自卷的烟,脚边已经落了五六个烟头。
大哥叶平抱着小龙,在屋里摇头风扇前来回踱步。
两个面上都带着明显的焦灼。
叶静姝看到父亲脚边那一小堆烟蒂,劝道:“爸,少抽点,等妈回来看到这么多烟头…”
叶元山闻言,立即将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烟卷摁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叶静姝拿来墙角的扫帚和簸箕,默默地将地上的烟头扫净。
刚扫完地,连芳和王嫚回来了,婆媳俩眉眼舒展,像打了胜仗似的。
连芳扫了一眼丈夫和儿子,没解释,拉过叶静姝,进了里间。
她让女儿坐在床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大叠大团结,塞到叶静姝手里。
“拿着!五百块,算是孟家补偿你的嫁妆钱!”
叶静姝手里一沉。
五百块,几乎相当于她近一年的工资。
这笔钱,买断一场她未曾谋面的姻缘,买断从小到大的姐妹情分,也买断母亲与小姨几十年的牵连。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谬的释然。
她抬起眼,看向母亲。
连芳脆地把这事,跟女儿说个清楚。
孟晓敏自己偷拿信物跑去军营,冒了叶静姝的名……等怀了孩子,纸包不住火了,才跟徐家坦白。
徐家那边,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徐新国只能认下,前不久在军营和孟晓敏领了证。
什么婚礼、彩礼、嫁妆,本还没来得及谈。
小姨夫孟大海,还有晓君姐姐、国庆弟弟,全都被蒙在鼓里,孟大海气得当场就扇了小姨一巴掌。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孟大海还算是个明事理的,做主赔五百块钱给你,算是他们孟家理亏,给你的交代。至于徐家那边,暂时还没什么确切消息递过来。”
叶静姝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
她又将那叠钱塞回母亲手里,“这钱你先收着。这事,咱们就到此为止,也别跟二哥提了,免得他冲动。”
她又说,“对了,二哥今天还说想买台冰箱,这笔钱,正好……”
提到买冰箱,连芳先是下意识一喜,但紧接着,她就摇摇头:“买冰箱……好是好,可太惹眼了。咱们这筒子楼,一台冰箱搬进来,左邻右舍都看着呢。到时候,东家想借冻块肉,西家想放碗剩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电费不说,东西多了容易串味,弄坏了更麻烦;不答应,邻里邻居的,面子上怎么过得去?买冰箱的事,不急。”
叶静姝:“嗯,那也不着急。等二哥真弄到票了再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铁皮水壶放在地上的轻响。
叶安:“妈,小妹,热水拎回来了,放门口了!”
连芳将那叠钱飞快藏好,扬声应道:“哎,知道了!”
她拉开门,“行了,你们爷几个带小龙下去转转吧,我们洗洗歇了。”
家里的男人们默契地抱起孩子,拿上蒲扇,下楼去乘凉,将空间留给女眷。
叶静姝端了盆兑好的温水回自己小屋,仔细擦洗。
连芳怕她不够用,中间又给她换了一盆净的。
热气蒸腾,小屋更像个小蒸笼。
叶静姝擦洗完毕,换上净的细棉布无袖衫和宽腿睡裤。
她躺在小床上,身下的凉席也是热乎乎的。
桌上那台小小的台式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刚下去的汗意又冒出来。
门外隐约传来父亲和哥哥们回来的低语声、关门声,这些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地,不太真切。
不知哪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断断续续飘进来,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叶静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向觉浅。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暧昧的、压抑的声响和木板床有节奏的吱呀声隐约吵醒。
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隔壁大哥大嫂那屋。
叶静姝闭着眼,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掏出两团旧棉花,熟练地塞进耳朵里。
物理的隔阂减弱恼人的声响,但墙壁间隐隐传来的震动感却无法完全屏蔽。
她无声叹口气。
真的好想好想好想有一间独门独户、不受打扰的房子。
最好,还能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不用在半夜或清晨,为了一趟不得不去的公厕而挣扎。
——
天刚蒙蒙亮,筒子楼的公共厕所正是使用高峰,几个隔间前都排着队,多是穿着汗衫短裤、端着痰盂的婆婆婶婶。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刺鼻气味。
叶静姝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减少呼吸的深度。
前面两位相熟的婶子互相打招呼,看见她,也随口道:“静姝,这么早啊。”
“早啊,张婶,李婶。”叶静姝回应。
好不容易轮到她,她迅速解决,又屏着呼吸逃也似的离开,转到水房,准备去洗漱。
水房里几个水龙头前排着另一小队人,哗哗的水声、刷牙的咕噜声、脸盆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轮到叶静姝时,身后的队伍也变长,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刷牙洗脸任务,又接了一盆净的水,端着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