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俦院。
陆景翊的娘柳妈妈,扑通一声跪到秦玖鸢身前哭诉。
她哭得声音嘶哑,一张老脸上交错的皱纹沟壑更深了。
“世子夫人,这罗姨娘,对孩子念念不忘,想把翊哥儿从您身边抢回去!”
“我前天抱着翊哥儿散步,碰到罗姨娘,她处处指责我说我管教不好翊哥儿。这哪里是在说我,是在说您啊,说您把孩子抢走,却不负责任。”
秦玖鸢面上未做任何表清。
袖子里的手,却已渐渐捏成了拳头,“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柳妈妈一边举着双手比划,添油加醋地述说经过,一边不忘指责姜迎。
“她一个侍妾,都敢跳到我脸上来,我可是娘!在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您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她见到了翊哥儿,一会说我没给孩子把手洗净,一会又说指甲没剪。我尽心尽力地伺候翊哥儿,把他当成我的心头肉。她挑剔我,仿佛我浑身上下有八百个错!”
“她这哪里是挑剔我,是在指责您啊,是在说您照顾孩子不用心。”
“你下去吧,此事我知道了。”
秦玖鸢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姜迎,表面看起来乖顺,难道,实际上……
……
照萤忽然提着裙子从外面跑进来,急急地说,“容嬷嬷来了。”
姜迎赶紧抬手理理两侧稍微有点凌乱的鬓发,拍拍肩膀上看不见的灰土。出了屋子恭敬地立在门口,待容嬷嬷走近了,她弯了弯腰侧身行礼,“见过容嬷嬷。”
“请嬷嬷进来喝点茶吧。”
容嬷嬷不看姜迎,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斜着一双皱纹横生的三角眼,先睨了姜迎一眼,然后又抬头看着眼前这破落杂院直皱眉头。
容嬷嬷仰起声调,像是大领导在发号施令。
“我就不进去坐了,王妃传你过去问话。”
王妃?
她做了什么事?要被王妃传过去问话?
容嬷嬷是王妃身边的贴身嬷嬷,跟在她身边有十余年。
汝阳王府很大,丫鬟仆人加上来有四五百人。
老王爷和王妃居住在上院,姜迎作为陆云初的低等侍妾,是没有资格见他们的。
她平里就在自己的小杂院蜗居,然后去主母秦玖鸢的院子请安,要么是陆云初的院子。活动范围之小,堪比蚂蚁在一片场的行动轨迹。
汝阳王府除了陆云初这个世子嫡长子,还有次子秦国公,三公子以及四公子。他们带着自己的妻妾生活在王府的其他各院。
除了儿子,王爷还有女儿。
汝阳王是皇帝的第三子,如今已经人到中年。
姜迎头一次受到召唤进荣熙阁。
她伸手按压着腔里紧张跳动的心,对上方的王妃恭恭敬敬行礼,“奴婢给王妃请安。”
她刚刚偷偷瞄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王妃脸庞圆润,面若银盘,却气势威严,一派皇家贵妃风范。
高高堆砌的繁复发髻中间,戴了一支华丽金凤。展翅高飞的正凤高高仰起头,几乎占据了头顶,金凤头部垂下三粒水滴形的红宝石到眉心,随着她头部观察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就是罗贱女?”
王妃提到了原身的贱名。
姜迎垂眸,谨小慎微地顺从点头,“回王妃的话,正是奴婢的名字。”
“世子给你改了名字,叫做盈盈。”
“你可知盈盈二字,是何意思?”
“奴婢……不知。”
原身是商户女,家里人不让她读书,只是从小培养她遵从教诲,逆来顺受的性格。
原身的娘生下原身难产而亡,她的爹罗善海娶了一位继室。记忆里,自三岁起,她的后母言辞间都是用“你这么懒,一定天天被婆婆骂”“你不听话,以后嫁过去一定被夫家往死里打”来棍棒教育她,原身从小家务全包,经常被扇耳光,用荆条打得遍体鳞伤。
王妃的眼里闪过明显的轻蔑,“想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读过书就是这样,别人说话,你也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盈盈二字,出自汉乐府《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意思是形容女子仪态端丽。”
“世子希望你仪态端丽,才给你这个名字。你的仪态,可有半点端丽?”
一股冷汗窜上后背,又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抚摸过,刺得她一激灵。
姜迎没想到,一上来就被发难。
同时,她脑子有点懵。
随即她想到现代职场里上级训斥下级,先从鸡蛋里挑骨头,骨头挑不出来,就批评你态度不端正,态度不端正,又说某个眼神不好。总之抱着想找你麻烦的目的,没有问题也会创造出问题刁难。
现在的状况,突然让她想起还珠里紫薇被容嬷嬷扎针的童年阴影。刮起一波洗白反派的风后现在很多人都说皇后是因为小燕子爱闯祸的性格才处罚她,说皇后其实她是大好人。那紫薇那么挑不出错的性格,为什么还几次惨遭酷刑呢。
在前世时,姜迎已经有了给公司当狗的经验。
曾经公司要裁员,领导把她和另外一位同事叫过去谈话说要辞退他们当中一个。她以一句“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被老板最后留下。
姜迎低着头,温顺回应,“奴婢会努力改正,做到端丽。”
王妃笑了下,又细又弯的眉峰挑起,“改正?你如何改正?”
“生在小门小户,就是这样。”
“没有半点礼仪规矩,这就是门第的差距,哪里比得上鸢儿贵女出身。”
姜迎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不配和世子夫人相比。”
王妃的话,突然又让姜迎幻视现代婆婆处处看不起儿媳,以及婆婆敌视儿媳的情景……
在古代,妾虽然也算是男人的老婆,是排在大老婆后面的小小老婆……
但是在古代婆婆不仅是婆婆,还有处置儿媳生死的权利,更何况上面的人是王妃。
姜迎想到自己进入王府为妾后,罗善海银子流水一般送进王府,当时王妃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如今,连正眼也不肯相看了。
“王妃教诲得是,奴婢从小没有礼仪嬷嬷教导。如果有人教导,一定仪态端丽。”姜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姜迎心想,批评她仪态不好,说明她其他方面没有做得拿出来指摘的事。
王妃看着她一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
接着说。
“听说有人在府内替人做私活缝制衣裳,底下私授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