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婚事延迟了。
阮书音还有机会为自己寻一位更合意的郎君，脱离这波云诡谲的皇城。
夜里，阮书音辗转难眠。
依着上一世对外界不多的记忆，将南齐皇室中她能嫁的人盘算了一遍。
“卫瑜，身份太高，够不上。”
“卫瞻，有正妻，过去只能去做妾。”
“卫骅……丑。”
阮书音迷迷糊糊默念着，掀开被子，在榻上翻了个身，翻进了床榻内侧。
恰一阵风起，漆黑的帐幔缝隙露出半张轮廓深邃的脸。
帐幔时而开时而合，那张脸在月光下时而明时而灭。
“阿音又想抛下为夫，跟谁走？”
男人居高临下，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探入帐幔，屈指，以指背抚过姑娘洇湿的眼、灵巧的鼻，挺翘的唇，而后沿着起伏曲线徐徐往下。
极轻，极缓，犹如赏玩一副绝世美玉。
最后，他冷白修长的手停在了阮书音的脚腕处，握住，推开。
“看来阿音一双腿儿还是太有力气了。”男人滚烫的气息倾轧下来。
“不、不要了！”阮书音陷入了巨大的冲击中，赫然睁开了眼。
“公主？公主？”
床榻边，芸儿忙放下绣活，在阮书音迷蒙的眼前摆了摆手，“公主又做噩梦了？”
阮书音怔忪片刻，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清晰。
窗外鸟语花香，晨曦被窗纸滤过，洒落柔和的光。
已经是第二清晨了。
阮书音双臂抱膝，垂眸看着自己发软的脚腕，“昨夜有人来过吗？”
“公主放心，奴婢一直给公主守夜呢，没人敢擅闯。”芸儿见公主这两睡得不踏实，特地搬来同阮书音一起住。
然阮书音还是觉得脚腕处寒森森，至今还战栗不已，好像、好像真的有人碰过似的。
昨夜，那个站在榻边一直看着她的人真的梦吗？
想到那双如茧般能把人捆缚的目光，阮书音肩膀不禁一阵寒颤。
芸儿给阮书音披了件外袍，“公主到底梦到什么，吓得这样狠？”
“我……”
素里，只要梦到卫昭都是那等子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可昨夜，她梦到一些更诡异的事，诡异到不得不跟芸儿倾诉。
“我……”阮书音意味深长与芸儿对视，“我梦到有人为我沐足。”
“沐足？”芸儿扬声。
阮书音点了点头。
昨个儿夜里，男人攥开她的脚腕，沉甸甸的目光好似要彻底将她揉碎一般。
可迷糊糊间，她见男人鬓边青筋隐现，又淡去。
最终，只是坐在脚凳前，拉过她的脚放进了铜盆中，用手撩起清水给她沐足。
很异想天开的臆想是吧？
但阮书音又觉得很真，而且脚腕上隐约还有些擦洗过度留下的血点。
“你去把八宝盒里的脚链取过来。”
那珍珠脚链上串了银铃，若真有人行荒唐之事，夜里银铃儿一响，她便知是梦是真。
芸儿起身，应了声“喏”。
阮书音心里还是余惊未定，又拉住芸儿，将一支金簪塞进她手里，“你去找前朝的公公打听打听卫骅小郡王平从哪个门进宫上朝。”
卫骅虽然丑点，矮点，也没什么要紧的。
能嫁给他，总比待在这惶惶不安的皇宫，与卫昭这个疯子，或是与迷雾般的卫珩周旋好。
她记得卫骅喜欢绿色，她应该穿一身绿色与他偶遇才好。
阮书音如是想着，略略沉了口气，起身更衣。
此时，宫门被人赫然撞开了。
“贵妃娘娘传令下来，惊鸿殿里的人都死了不成，不来听令？”
云贵妃身边的柳嬷嬷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犀利利的眼神扫视院内。
贵妃如今位同皇后，她的属下在外敲了十几下门也无人开，他们何曾在宫里受过这等闲气？
可惊鸿殿里，自李公公被处决后，也没个手脚灵便的下人了，难免怠慢。
阮书音忙简单整理下衣衫，带着芸儿出门见礼。
那柳嬷嬷怒在心头，没什么好脸色，吊着眼角看阮书音，“眼下天物燥，蛇虫鼠蚁颇多，贵妃体谅后宫，特用菊花封了蜜蜡做成玛瑙戒指，赏给各宫主子祛疫防虫，公主，这是您的。”
说着，身后丫鬟将一只朱漆梨木盒呈到了阮书音面前，其内红绒布上正放着一只菊花做的戒指，做工十分精致。
但，云贵妃早已宠冠六宫，盛宠不衰，连先皇后和身为嫡子的卫昭都要避其锋芒，她又怎会再花心思讨好拉拢后宫诸人呢？
阮书音心中隐隐不安，却也只能恭敬抬起双手去接。
柳嬷嬷未将盒子递给她，反是取出戒指，示意阮书音将手伸出来，“这戒指圈口上做了小小的机关，可以自行松紧，奴婢教公主怎么戴吧。”
柳嬷嬷掀起眼皮，阮书音从中看到了些别的心事。
显然，云贵妃是以送戒指之名，查看后宫女子的手。
昨，太子虽将她面容身姿罩住了，但她的手放在太子腰侧。
贵妃是不是看见她无名指指甲里有个白点？
贵妃想通过手，找到与太子幽会的女子？
阮书音指尖一颤，暗自蜷进了掌心里。
柳嬷嬷见她迟迟不肯伸出手，目光一紧，“公主，请伸出手来！”
这一次，语气格外强硬。
这也印证了阮书音的想法：云贵妃绝不会轻饶了与太子勾缠的女子。
阮书音上一世就曾见识过云贵妃护崽的手段。
当初，在东宫里，有个丫鬟从小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
后来，情至浓时，太子与那丫鬟有了肌肤之亲，就给那丫鬟个侍妾名分。
但因为此事未经云贵妃同意，云贵妃笃定是那丫鬟蛊惑太子。
于是不仅剥夺了那丫鬟位分，还把那丫鬟丢进了最脏最乱的暗妓坊，永世不得赎身。
可以想象，如果阮书音被云贵妃抓出来，她的遭遇不一定比那丫鬟好。
阮书音心生惶恐，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