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5章

天刚擦亮,车窗玻璃上冻出一层白霜。

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一下下碾着苏云晚的脑子。

车厢里那股隔夜的酸臭、旱烟和胶皮混合的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

苏云晚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热醒的。

高烧不退,虚汗把里衣都浸透了,湿哒哒地粘在背上。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骨头缝都跟着丝丝抽痛。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从棕色小皮箱夹层里,掏出一本厚书。

书皮被火烧掉一半,露出焦黑的纸板。

翻开来,全是看不懂的洋文,还带着一股烟燎火烤的焦糊味。

这是德语工业词典。

那天霍战发脾气,骂她是资本家毒草腌透了,她烧书。

她当着他的面扔进炉膛,等他一转身,又赤手伸进去扒了出来。

手心烫了一串燎泡,书也烧残了。

但苏云晚清楚,这世道要变了。

男人会变,钱会没,只有脑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哟,一大早就折腾上了?”

对面铺位的胖大婶盘腿啃着冷馒头,看见苏云晚捧着本破书,立刻来了精神。

嘴里的馒头渣子喷得到处都是,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

“妹子,不是大姐说你。”

“这破玩意儿都烧成炭了,还当宝贝?”

“上面那鬼画符,是特务的密码本吧?”

胖大婶嗓门尖利,这一声喊,车厢里嗡的一下。

几个端着脸盆的人都停下脚,伸着脖子往里看。

年头变了,可特务、洋文、密码本这几个词,还是能让人汗毛倒竖。

“我看就是!她那身军大衣就不合身,八成是偷的!”

“长得妖里妖气的还看洋文,指定是成分有问题,想跑路!”

脏水一盆盆泼过来。

几个自以为正苗红的乘客堵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要把她从里到外剐一遍。

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甚至背着手,准备去叫乘警了。

苏云晚充耳不闻。

头痛得快炸开,意识都开始飘了。

她必须找个东西把魂儿拽回来。

她翻开那本焦糊味的书,指尖点在一行精密机床进口协议的德文上。

“进口商应对损害负责……”

苏云晚裂的嘴唇翕动。

嗓子因高烧而沙哑,吐出的字却无比标准。

是地道的汉堡口音,咬字极重,每个音节都敲得又脆又硬,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

正议论纷纷的车厢,忽然没了声音。

胖大婶刚张开嘴想骂“资本家做派”,直接被这串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鸟语给噎了回去。

她听不懂。

门口的人也听不懂。

但这不耽误他们心里发虚。

就像村里不识字的老乡,碰上了公社下来的部,那种天生的差距感,让他们自己就闭了嘴。

这姑娘,好像不是一般人?

苏云晚没停,语速反而快了起来。

苍白的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眼神直勾勾的。

“……因作不当而产生的。”

“好!说得好!”

一道苍老又亢奋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是昨晚锅炉房那个落魄老头,他挤开众人,钻了进来。

头发还是鸡窝样,断腿眼镜也歪着。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苏云晚手里的书,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小同志!”

老头冲进包厢,激动得连方言都忘了,直接换了德语。

“你在读免责条款?你怎么理解这里的重大过失?”

胖大婶手一哆嗦,半个馒头掉到了床底下。

“妈呀,这老头也会鬼叫?”

苏云晚抬起头,眼神终于聚了点光。

她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好像在这臭烘烘的车厢里用德语聊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通常指违背了最基本的注意义务。”

苏云晚同样用德语回答,又快又流利。

“但在引进西德设备时,必须注意,他们对疏忽的界定比我们苛刻得多。”

“这一条不改,设备调试一出问题,中方至少多承担百分之三十的折旧费。”

“还有,汇率结算必须锁定当期,不然马克一升值,我们就亏大了。”

老头狠狠一拍大腿,脸都涨红了。

“对!太对了!就是折旧费!就是这个汇率坑!”

老头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对面铺上,指着书页。

“我看那帮翻译把这句翻成自然损耗,就觉得不对劲!”

“这要是签了字,国家要亏多少外汇!几百万的大窟窿啊!”

两人一问一答,说得飞快。

嘴里全是索赔、汇率、仲裁这些词。

周围的人听得跟天书一样。

胖大婶缩在角落,捡起地上的馒头,却不敢再吃了。

她没文化,但也看得出好歹。

这哪是特务接头,这明明是国家大事!

被她骂了一路的娇气包,还有那个疯老头。

两人身上那股劲儿,比县里最大的官都厉害。

看热闹的人不知不觉就散了。

再没人敢指指点点,路过门口都踮着脚尖,生怕惊动了里头的大人物。

十分钟后。

苏云晚停了下来,额头全是冷汗,身子一软,眼前开始发黑。

老头咂咂嘴,意犹未尽。

他看着眼前这脸色惨白、眼神却极亮的姑娘,心里翻江倒海。

这年头,懂洋文的不算稀罕。

但既懂洋文,又懂国际贸易,还能看出合同里的坑。

这种人,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宝贝!

“丫头,你是个人才。”

老头脸上的散漫劲儿一下就收了,神情变得极其严肃。

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支掉漆的钢笔。

眼神在车厢里一扫,最后落在苏云晚桌上的那包大前门烟盒上。

“借个地儿。”

老头拿过烟盒,在背面唰唰写下一个地址和名字。

那字迹苍劲,带着一股伐气。

“到了北京,拿着这个去找他。”

老头把烟盒塞回苏云晚手里,声音压得极低,郑重得像在交接任务。

“就说是我老鬼推荐的。”

“告诉他,外交部缺的不是翻译机器,是懂行的人!”

苏云晚垂下眼。

烟盒背面:北京东交民巷xx号,林致远。

林致远。

外交部翻译室主任,未来的外交界泰斗。

苏云晚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善念和举动,竟然在这拥挤的火车上,撬开了命运的大门。

“谢谢。”

苏云晚攥紧了烟盒,那薄薄的纸壳,像是有了千斤重。

“谢啥,国家该谢你。”

老头摆摆手,又变回那副落魄样,扶了扶眼镜,嘿嘿一笑。

“行了,你快歇着吧。”

“这烧再不退,到了北京真得抬进医院了。”

说完,老头背着手,哼着小曲儿,一摇一晃地出去了。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