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竹里”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竹叶上缀着晶莹的露水。一阵轻而稳的叩门声打破了府邸的宁静,没有预递名帖,亦无车马喧嚣,只一位身着墨色缠枝莲纹斗篷、发髻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一位银发嬷嬷的搀扶下,静立于门外。
门房听清来者自报“徐府太夫人”时,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即刻通传内院。
邓安茹闻报,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账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深思。来人是徐家太夫人吴忧,身份特殊,深居简出,绝非寻常走动。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她略整了整衣衫,未及唤饶娆,便亲自迎了出去。
见到直立在门前的吴忧,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太夫人安好。”邓安茹敛衽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您亲自过来,怎不先遣人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周全。” 她留意到吴忧身后并无捧着礼盒的仆从,心下那点猜测便又笃定了三分——这不是寻常礼节性拜访。
吴忧伸手虚扶了一下,笑容温煦中带着洞悉世情的通透:“安茹不必多礼。是我来得冒昧,想着清晨人少清净,正好与你说说话。” 她的目光在邓安茹脸上停了停,仿佛在观察她的气色与心境,“昨府上,怕是不得清净吧?”
邓安茹心下一叹,果然为此而来。她面上不显,侧身引路:“太夫人请里面用茶。天寒露重,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两人来到平待客的暖阁,丫鬟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二人在内。
吴忧并未立即去碰那茶盏,而是看着邓安茹,开门见山:“安茹,你我都是过来人,也就不绕弯子了。外头有些风声,我听着,是关于娆丫头和顾家那小子的婚约,似乎有了变数?”
邓安茹执壶为她斟茶,水流稳稳注入杯中,声音也如同这水流般平稳:“劳太夫人挂心。不过是两个孩子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我们做长辈的觉得,婚事不必急于一时,还需再多看看,多想想。” 她将斟好的茶轻轻推至吴忧面前,“故而商议着,暂且将婚期推后,从长计议。”
“推后?”吴忧重复了一句,端起茶盏,却未喝,只是暖着手,目光如明镜般映着邓安茹,“安茹啊,你这话说得周全,是给彼此都留了体面。可我听说,西衍那孩子,昨清晨可是独自来过府上?”
邓安茹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吴忧的消息,竟如此灵通确切。
吴忧仿佛没看见她细微的反应,继续道:“那孩子,性子是烈了些,像他父亲,也像他母亲年轻时候。他有他的抱负和想法,强求不得。只是,娆丫头是个好孩子,无端受此波折,我这做长辈的,听着心疼。”
邓安茹抬眼,看向吴忧,知道真正的来意即将揭晓。她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太夫人慈心,怜惜小女。只是姻缘天定,强扭不甜。娆儿虽年幼,却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比我们做父母的,看得更开些。”
“看得开,是娆丫头的福气,也是你们教养得好。”吴忧终于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而恳切,“正因如此,我今才厚颜登门。安茹,我不为徐家权势来当说客,也不为那虚头巴脑的联姻。我今来,是以一个祖母的身份,为我一手带大的孙儿,求一个机会。”
邓安茹静静地听着,心下了然,却仍有顾虑。
“我那孙儿知远,你是知道的,庶出,由我抚养长大。他父亲忙于公务,嫡母的心思……也不全在他身上。”吴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并无怨怼,只有清晰的认知,“那孩子,旁的不敢夸口,唯有‘品性端方、勤勉知礼’八字,我敢替他担着。如今在国子监进学,课业也是可的。只是,他的前程,不能单指望父荫,更不能指望那复杂的内宅。”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邓安茹:“我为他寻一门亲事,不求岳家显赫人,只求门风清正,未来岳家能成为他坚实的后盾,而非拖累或新的战场。娆丫头沉稳通透,有大家风范,更难得的是心地清明。饶家书香门第,清风为人清正,你持家有道,阖家和睦。若能结此良缘,于知远,是寻得一处可安心读书进取、不必为内宅纷争耗神的港湾;于娆儿……”
吴忧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徐家或许给不了她靖西侯府的尊荣,但只要我这老太婆在一,必不让她受半分来自徐家内里的委屈。知远那孩子,最是知道疼人,懂得珍惜。这门亲事,或许不及顾家显赫,但老身敢说,论安稳,论实在,论两个孩子未来能否同心协力、安安稳稳地过子,徐家,是个可靠的选择。”
邓安茹沉默着。吴忧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中她作为母亲的考量。显赫门第的媳妇难做,规矩多,是非也多。徐家门第适中,吴忧亲自教养的孙儿听起来品性可靠,更重要的是,吴忧本人态度明确,愿意做饶娆的倚仗。这确实是个务实且充满诚意的提议。
然而,她仍有顾虑。“太夫人厚爱,安茹感念于心。只是……”她斟酌着词语,“徐家内宅关系,毕竟非比寻常。娆儿性子虽静,却也刚直,我怕她后……”
“你是怕马氏?”吴忧了然,轻轻摆了摆手,神色间自有一股定夺乾坤的沉稳,“有我在,马氏的手,伸不到知远的院子里去。娆丫头嫁过来,是跟着知远,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子。该有的体面份例,只会多,不会少。常琐事,自有规矩管着,若真有不长眼的,也自有我这老太婆出面料理。断不会让娆丫头去受那份闲气。”
话已至此,吴忧的诚意与安排已展现得淋漓尽致。邓安茹知道,这或许是眼下,甚至放眼未来一段时里,能为饶娆寻到的最踏实、最稳妥的一条路了。
她沉吟片刻,终于道:“太夫人思虑周详,安茹感佩。只是,婚姻大事,终究关乎娆儿终身。她的心意,最为紧要。” 她转头对门外侍立的丫鬟道,“去请小姐过来。”
须臾,饶娆缓步而入。她已换下晨起时的家常服饰,穿着一身略显正式的藕荷色绣缠枝玉兰襦裙,长发绾成简洁的单螺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行走间悄无声息,来到母亲身侧,先向吴忧盈盈一礼:“娆儿问太夫人安。”
吴忧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经历了昨的退婚,她脸上不见泪痕,不见怨愤,眼神清澈平静,举止端庄得体,比以往在宴会上见到时,更添了一份沉静的气度。那份“藏拙”下的光华,此刻在知情人眼中,越发显得难得。
“好孩子,起来。”吴忧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我正与你母亲说话,提到你了。有些事,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
邓安茹将吴忧的来意,以及她方才的承诺与安排,简单明了地向饶娆转述了一遍,末了道:“太夫人慈爱,为你思虑良多。此事关乎你一生,你需自己定夺。”
饶娆安静地听完,目光在母亲与吴忧之间轻轻一转。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
片刻,饶娆抬起眼眸,看向吴忧,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清晰:“太夫人垂爱,娆儿愧不敢当。徐公子品学兼优,娆儿素有耳闻,心甚敬之。”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在下定决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娆儿以为,女子终身所托,门第高低、富贵几何,终是外物。最要紧的,是未来夫婿是否品性端良,能否相互敬重,是否……能让我心安。”
她的话语没有娇羞,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坦诚。
吴忧听在耳中,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丫头,看得透彻!
饶娆继续道:“太夫人亲自上门,诚意拳拳,又如此为徐公子与娆儿将来计,娆儿心中感念。若父母应允,太夫人不弃……”她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坚定,“娆儿愿听从长辈安排,与徐公子……见上一面。”
她没有直接应下婚事,而是给出了一个稳妥且合乎礼数的答复——愿意相看。这既表达了对吴忧提议的尊重与积极考虑,也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观察与选择空间,沉稳得不像个刚刚及笄的少女。
吴忧闻言,脸上露出了今最真切、最舒展的笑容。她连连点头:“好,好!是该如此,是该让两个孩子见见!这才是正经道理!” 她看向邓安茹,“安茹,你看,娆丫头是个有主意的。那此事,我们便先如此说定?选个子,让孩子们在稳妥的地方见上一面?”
邓安茹看着女儿沉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切,但凭太夫人安排。”
暖阁内,茶香氤氲,一桩可能影响深远的姻缘,在这清晨的坦诚对话与少女清醒的抉择中,悄然迈出了第一步。窗外的竹,似乎挺得更直了些,静静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