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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邓安茹的马车辘辘驶离靖西侯府的青石街面,那沉稳从容的车轮声,仿佛也带走了赵伊婧中最后一点想要强扭这桩姻缘的执念。她在暖阁中独坐了片刻,茶已冷透,心绪却渐渐沉淀下来。安茹说得对,孩子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而她们这些做母亲的,在适当的时候放手,比强硬的捆绑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她起身,整了整衣袖,面上恢复了惯有的肃然,朝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

听雪轩内,顾西衍正背对着门,站在敞开的窗前。寒风灌入,吹得他鬓边未束的碎发凌乱飞舞,也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团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困惑。

饶府的晨雾、饶清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邓安茹滴水不漏的应对,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锋利无比的“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将他满腔自以为是的“胜利”与“决断”裹缠其中,无处着力,只剩下一种憋闷的空虚。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硬仗,会看到愤怒、指责,甚至是哀求,他会像个真正的将军一样“攻克”难关,赢得自由。可结果呢?对方只是平静地打开门,请他进来,又客气地送他离开,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挽留都没有。他的“壮举”,在饶家那潭深水面前,像个孩子赌气的玩笑。

门被推开,熟悉的、带着一丝宫中檀香与疲惫的气息涌入。

顾西衍没有回头,脊背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他知道是谁来了。

赵伊婧走进来,目光扫过儿子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扫过桌上未曾动过的早膳,最后落在他后背衣裳上几不可见的褶皱——那是他清晨翻墙而出、又在饶府紧绷心神的痕迹。她心头那股压下去的怒火与后怕再次翻腾,可邓安茹那些关于朝局、关于隐患、关于孩子们各自安好的话,如同冰冷的镇纸,重重压在了这情绪之上。

她走到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斥责,甚至没有叫他跪下。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粥碗,声音比那碗粥更平静,却也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你父亲一早又去了西郊大营,我入宫侍奉太后娘娘汤药,到现在水米未进。”

顾西衍身形微动,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见母亲眼下明显的青影,看见她卸去了钗环后略显苍白的面容,更看见她眼中那未曾完全熄灭、却被强行抑制住的怒火与失望。这比他预想中劈头盖脸的责骂,更让他心头一刺。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饶家那边……”赵伊婧抬眼,直视着儿子的眼睛,那目光锐利,仿佛要剥开他所有倔强的外壳,“你成功了。”

顾西衍瞳孔微缩,喉咙发紧。

“饶夫人亲自上门与我商议退亲事宜。”赵伊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顾西衍心上,“后面如何对外言说,如何保全两家颜面,自有我们做父母的去持周全。你,”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不必再手,更不许再为此闹出任何动静。听明白了吗?”

不是商量,是告知,是命令。带着长公主不容置疑的威仪,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顾西衍觉得喉咙更堵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撞着——是如释重负吗?好像不是。是不甘吗?似乎也不全是。他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结束的,至少不该如此……平淡。他像蓄力良久挥出一剑,却只斩断了空气。

“母亲……”他声音有些涩,“他们……当真就如此……”

“如此轻易就放你自由了,是吗?”赵伊婧接口,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顾西衍,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战场,是你赢了,对吗?”

她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带着深深倦意的平静开口,声音却像柔软的丝绒,包裹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事已至此,饶家点了头,娆儿那孩子也放了手。后续如何圆了这个场面,全了两家颜面,是为娘与你父亲,还有饶世叔他们长辈的事了。你,不必再管,更不许再生事端。”

顾西衍猛地回头,眼中是未消的桀骜与一丝被看轻的恼怒:“母亲!难道在您眼里,儿子就只会惹是生非?”

赵伊婧走近两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儿子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锐气,以及深处那一片迷茫。她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试图穿透隔阂的推心置腹:“西衍,为娘今不想骂你莽撞,也不想再提什么父母之命。我只问你,你看着饶娆那孩子,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顾西衍一怔,脑海中下意识浮现的,是安阳公主生辰宴上,屏风后那个模糊温顺的侧影,是那句标准得刻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听闻他远赴西北后,那潭深水般不起波澜的平静——木讷,规矩,无趣,一个被礼教完美塑造的世家女模板。他张了张嘴,这评判却在此刻母亲的注视下,显得有些苍白。

赵伊婧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了然,也涌上更深的复杂:“你看到的,怕只是一个符合‘长公主未来儿媳’身份的影子吧?”她眼前仿佛闪过那孩子沉静如水的眼眸,“她识大体,知进退,心有丘壑却不露锋芒。她今能如此平静地放手,不是怯懦,恰是清醒,是自尊!她宁可担着被退婚的名声,也不愿要一段勉强而来的姻缘,更不愿自己的家族因此陷入不可测的漩涡。这份心智与取舍……西衍,你真的看懂了吗?”

顾西衍喉咙发紧,母亲的话像细针,刺破了他那层建立在片面印象上的笃定。他第一次隐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没看懂。那平静之下,是否藏着他从未试图去理解的深海?

“缘分二字,最是强求不得。”赵伊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凝重,“你今弃如敝履,或许将来……罢了,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赵伊婧走近几步,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如最深沉的夜,映着跳动的烛火,直直看进儿子眼底:“不,西衍。正因为我深知你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我才更要你此刻发誓。”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命运的谶语般的力量:“我要你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对饶娆抱有任何男女之情的遐想,更不得以任何方式,去打扰她今后的人生。”

顾西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母亲多虑了!一个木讷无趣的世家女,我避之唯恐不及,何来遐想?”

“木讷无趣?”赵伊婧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我多次予你机会去探究、了解她,却因为你只肯站在假山后,听她一句合乎礼数的‘父母之命’,便断定了她的为人;你看她平静放手是怯懦,是因为你本不懂,这份‘放手’背后,需要多大的清醒与自尊!”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顾西衍心上:“西衍,你是我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你看似任性妄为,实则骨子里慕强,追求的是灵魂里的鲜活与韧劲。你为一腔热血可救流民,也为心中正义敢拦权贵马车——你厌恶的是虚伪与束缚,向往的是真实与力量。”

“而饶娆那孩子,”赵伊婧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未来,“她继承了安茹的沉着果决与洞察世事的智慧,也承袭了饶清风那份看似避世、实则内里清坚不折的风骨。她今能如此冷静地斩断情丝,保全两家,这份魄力与格局,岂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有?她不是没有爪牙,只是她的强大,不在于张扬,而在于内心的定力与抉择的勇气。这些,才是真正能吸引你、乃至让你折服的东西。”

“只可惜,”她话锋一转,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一丝冰冷的预言意味,“你亲手推开了她。你用最决绝的方式,否定了你未来可能会最欣赏、最珍视的品质。所以西衍,我今你发誓,不是怕你去纠缠,而是怕你将来后悔!怕你有一天真正看清她时,那份求而不得的悔恨与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结合起来,会惹出更大的祸端,毁人毁己!”

“缘尽于此,各不相。”赵伊婧一字一顿,“这是你对我的承诺,也是你对自己过往行为的了结。发完这个誓,你便还是靖西侯府的世子,是征西军的少年将军,你的天地在沙场,在朝堂,而不在一个已经被你亲手推开的女子的未来里。”

顾西衍怔在原地。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心中某个被偏见封锁的角落。饶娆那句“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再次浮现,当时只觉是冷淡的敷衍,此刻在母亲的分析下,竟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洒脱与决绝。

他心中乱成一团,那股莫名的空虚感再次袭来,甚至夹杂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在母亲那洞悉一切、几乎带着悲悯的目光注视下,在那句萦绕不去的“各赏其色”的回响里,顾西衍喉结滚动,避开母亲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茫然:

“儿子……遵命。”

他没有直接说“我发誓”,但这含糊的应承,在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已是一种屈从。窗外,夜风呜咽,仿佛在为他尚未知晓的、注定噬骨的未来,奏响序曲。

而赵伊婧看着儿子倔强却已透出裂隙的背影,心中没有轻松,只有更深沉的叹息。她知道,这个誓言,或许能暂时约束儿子的行动,却约束不了命运的轨迹与人心最终的朝向。她今种下的,或许是一剂预防针,也或许,是一颗未来会猛烈反噬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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