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发动时，他从车窗向外看。
父母和妹妹还站在雨中，父亲撑着伞，母亲在抹眼泪，妹妹用力挥手。
直到汽车拐出车站，那三个身影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江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离别的伤感渐渐被前路的期待取代。省城，大学，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着他。
长途汽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
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偶尔经过小镇，能看到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好”“改革开放”的标语。
江海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一路都在打鼾。
后排几个年轻人兴奋地讨论着去省城打工的事。
下午两点，汽车终于驶进省城长途汽车站。
江海提着行李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虽然八十年代末的省城远不能和后来的大城市相比，但比起宁安县，已经算得上繁华。
三层高的汽车站大楼，广场上停着几十辆客车，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学，是去省工大的新生吗？”
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走过来，牌子上写着“省工业大学新生接待处”。
“是的。”江海连忙说。
“跟我来，学校有专车。”年轻人热情地接过他的一部分行李，“我叫张伟，机械系大三的，今天负责接待。”
接待点设在广场东侧，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忙碌。
江海登记了信息，被安排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新生，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脸上写满兴奋和好奇。
卡车缓缓驶出车站，穿过省城的街道。
江海趴在车厢边，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四层高的百货大楼，挂着“国营”招牌的商店，骑着自行车的人流，还有偶尔驶过的上海牌轿车。
“看，那就是省工大！”张伟指着前方。
一片红砖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大门上挂着“省工业大学”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
卡车驶进校门，主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下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
报到地点设在主教学楼前的小广场。
各系的接待点一字排开，高年级学生热情地引导新生办理手续。江海找到了机械系的摊位，递上录取通知书。
“江海，489分，不错啊。”负责登记的女生看了看资料，“你是你们县考来我们系的最高分。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饭票和学生证，江海跟着指示牌找到了宿舍楼。
那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宿舍在308房间，四人间。
江海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两个室友到了。
“你好！我叫李卫国，山东来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热情地伸出手，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王明辉，本地人。”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比较文静，正在整理书架。
“江海，宁安县来的。”江海和他们握手，选了靠窗的下铺。
宿舍不大，四张铁架床，两张书桌，一个简陋的衣柜。
墙上贴着去年的课程表，窗户玻璃有几道裂缝，用胶布粘着。
但江海觉得很好——比家里宽敞，而且这是大学宿舍，意味着全新的开始。
三人一起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整理床铺。
李卫国很健谈，说他父亲是矿工，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王明辉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把公共区域整理得井井有条。
傍晚时分，第四个室友也到了。
陈浩来自南方，个子不高但很精神，带了一大包家乡特产。
“我爸妈硬塞的，梅菜、笋，大家尝尝。”陈浩热情地分着东西。
四个年轻人很快熟络起来。
李卫国最大，十九岁，被推为宿舍长。王明辉和陈浩同岁，都比江海大几个月。
江海成了老幺。
收拾停当，四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学生食堂是个大平房，几十张长条桌，窗口前排着长队。
晚饭很简单——馒头、稀饭、白菜炖粉条，但分量足，而且便宜，一顿饭只要一毛钱加二两粮票。
“听说咱们机械系是学校的王牌专业。”李卫国边吃边说，“毕业后包分配，都能进国营厂。”
“我想去机床厂。”王明辉推了推眼镜，“我叔在机床厂当技术员，说现在缺懂新技术的人。”
江海默默听着。
他知道，这些同学说的都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想法——考上大学，国家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
但他们不知道，用不了几年，国企改革的大就会席卷而来，铁饭碗不再铁。
但他没有说破。
有些事，需要时间才能看清。
晚饭后，四人逛了逛校园。
省工大占地不小，除了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还有场、篮球场和小花园。
路灯已经亮起，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校园里散步，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
“那就是图书馆。”王明辉指着一栋四层楼建筑，“据说藏书三十万册。”
江海望着图书馆的灯光，心中涌起一股渴望。
三十万册书，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知识海洋。
回到宿舍，四人轮流洗漱。
每层楼只有两个水房，晚上高峰期要排队。
江海端着洗脸盆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天南地北的口音，真切地感觉到：他真的上大学了。
睡前，李卫国提议：“咱们宿舍得有个规矩。第一，卫生轮流做；第二，晚上十一点熄灯；第三，有困难互相帮助。同意的举手。”
四只手都举了起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卫国满意地说，“四年室友，是缘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江海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了宁安县的家人，想起了林晓梅，想起了父亲的小修理铺。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大学生活，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