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齐王捐的那五千两银子,三后送到了沈府。

不是悄无声息地送来,而是大张旗鼓——齐王府的长史亲自押送,两辆马车,箱子上系着红绸,敲锣打鼓地停在沈府门口,引来半条街的围观。

“齐王殿下体恤边军,感佩沈小姐之志,特捐银助善!”长史嗓门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父亲在前厅接待,脸色不太好看。这不是捐银,这是昭告天下:沈家办善堂,有我齐王一份功劳。后善堂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齐王府都能上一脚。

更绝的是,随银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捐助名录”:除了齐王府五千两,后面还列了一串名字——王显之捐一千两,李通政捐八百两,工部、户部几位齐王党羽各捐五百到一千两不等。

总计一万三千两。

“沈司业,殿下说了,这只是第一笔。”长史笑眯眯道,“后若需追加,只管开口。殿下还说,善堂选址、营建若需人手,王府可派工匠杂役相助,绝不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就是不识抬举了。父亲只能拱手道谢,收下银子和名录。

消息传到听微轩时,我正在和薛沅拟木兰社的章程。

“好家伙,这是要用银子砸开咱们的门啊!”薛沅拍桌子,“一万三千两,他齐王可真大方——等等,王显之那个铁公鸡居然肯出一千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捏着毛笔,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他在我们收下这份‘人情’。收了,就等于默许齐王府介入善堂;不收,就是辜负诸位大人的‘善心’,还会得罪一票官员。”

“那怎么办?”薛沅挠头,“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边军家眷确实需要。”

“收。”我放下笔,“但收得有讲究。春桃,去前院找我爹,就说我的话:银钱照单全收,但请父亲当着长史的面清点入账,开具收据,注明‘某某捐银助边军善堂’,一式三份,捐银者、善堂、户部各留一份。”

薛沅眼睛一亮:“妙啊!账目公开,户部备案,齐王想从中做手脚就难了。而且收据上写的是‘助边军善堂’,不是‘助齐王’——功劳算不到他一个人头上!”

“还有,”我补充,“跟父亲说,善堂选址营建之事,不劳王府费心。贵妃娘娘已让内务府拨了皇城西一处旧官邸,稍加修缮即可使用。工匠也用内务府的人。”

这是昨晚楚怀瑾递来的消息——贵妃动作很快,陛下点头后,立刻从内务府拨了地方和人手。显然,宫里也不想让齐王的手伸得太长。

春桃领命去了。薛沅凑过来,压低声音:“齐王这招没得逞,肯定还有后手。我爹说,这几天朝会上,总有人明里暗里提‘沈司业教女有方’,‘沈小姐深明大义’——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你得小心。”

我知道。齐王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我沈知微“忠义无双”,可但凡我出一点差错——善堂账目不清、言行失当,甚至穿错件衣裳——都会成为攻击的靶子。

压力像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下午,母亲忧心忡忡地来了听微轩。

“微儿,方才齐王府又送来帖子,说是三后齐王妃在府中办赏花宴,特意请你务必到场。”母亲递过烫金请帖,“送帖子的嬷嬷话里有话,说‘王妃久闻沈小姐才名,想亲眼见见这位京城奇女子’。”

我接过请帖。齐王妃……那位据说出身陇西大族、性情温婉但手段了得的正妃。她亲自下帖,分量比齐王还重——若不去,就是不敬王妃;若去,就是羊入虎口。

“母亲,帮我回了吧。”我合上请帖,“就说我正协助贵妃娘娘筹备善堂,事务繁忙,恐辜负王妃盛情。改再登门请罪。”

“这……能行吗?”母亲犹豫。

“只能这样。”我握住母亲的手,“齐王妃的赏花宴,去的都是与齐王府交好的女眷。我若去了,坐在一群未来可能成为齐王党羽的夫人小姐中间,算怎么回事?旁人看了,还以为沈家已倒向齐王。”

母亲叹了口气:“娘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样推拒,怕会得罪王妃。”

“不得罪王妃,就会得罪更多人。”我苦笑,“至少现在,我顶着‘为边军办事’的名头,齐王妃也不敢明着为难。”

母亲走后,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

累。心累。

每天都要揣测每句话背后的意图,每个举动可能引发的后果。齐王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断织网,等我失误,或者等我疲惫松懈,自投罗网。

“小姐,”秋禾轻轻走进来,“门房说,靖安侯府递了名帖。”

又来了。我几乎要叹气:“谁送的?楚世子?”

“不是楚世子,”秋禾的表情有点奇怪,“是……靖安侯世子,陆沉舟。”

我怔住。

陆沉舟?靖安侯的嫡长子,楚怀瑾的兄长?可他三年前不是随老靖安侯戍守西南边陲了吗?什么时候回京的?

我接过名帖。深蓝底洒金,字迹苍劲有力:

靖安侯世子陆沉舟,敬问沈司业安好。久闻府上石榴夏花正盛,心向往之。明未时,西郊马场,若得偶遇,幸甚。

名帖里夹着一片薄薄的竹叶,新鲜翠绿。

这……什么意思?

不是正式拜帖,没有提我,只说我父亲。但约的地点却是西郊马场——那是京中贵族子弟跑马射箭的地方,女眷极少涉足。时间还是未时,午后最热的时候,谁去跑马?

“送名帖的人呢?”我问。

“已经走了,只说是世子爷让送的。”秋禾道,“门房说,那人穿着靖安侯府侍卫的衣裳,马术极好,递了帖子就调转马头走了。”

我捏着那片竹叶,陷入沉思。

陆沉舟。这个名字我听过几次。三年前西南夷乱,他随父出征,以三千精兵奇袭敌后,断其粮道,一战成名。战后老靖安侯回京述职,他却主动请留西南,整顿边防。京中关于他的传闻不多,只说此人性情孤傲,不喜交际,连靖安侯府的家宴都很少露面。

他回京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突然给我父亲递名帖?还约在马场“偶遇”?

“小姐,去吗?”春桃小声问。

“去。”我放下竹叶,“为什么不?”

至少,靖安侯府目前是太子一系。楚怀瑾是周景珩的心腹,陆沉舟作为兄长,应该不至于害我。而且……我确实需要透透气。整天困在沈府,面对齐王府一轮轮的“温柔施压”,我快喘不过气了。

次,我以“去西郊慈恩寺为善堂祈福”为由出门——这借口半真半假,慈恩寺确实要去,玉玲珑在那里住过三天,我想去看看。但更重要的是,未时左右,我会“路过”西郊马场。

母亲不放心,让四个护卫跟着,还叮嘱早去早回。

慈恩寺在西郊山麓,香火旺盛。我捐了香油钱,在佛前为边军将士、为长兄、也为……远在朔风城的某人,各上了一炷香。

然后我借口参观寺中古柏,在寺内慢慢转悠。慈恩寺占地颇广,僧舍在后山。我让春桃去找知客僧打听:“我家小姐想为善堂捐些经文,不知寺中可有闲置厢房可供抄经?若有女客曾在此抄经,用了什么纸墨,我们也好参照。”

春桃机灵,塞了块碎银,不多时回来汇报:“僧人说,寺中确有厢房可供香客小住抄经。月前确有一位女客住了三天,独自抄经,用的是自带的纸墨。小沙弥送斋饭时瞥见过,纸是糙黄色,比寺里提供的粗些。”

“还有呢?”

“女客离开时,留下了一匣抄好的经文,说是供奉佛前。但那匣子……”春桃压低声音,“小沙弥说,匣子底部有夹层,他打扫时不小心碰开过,里面是空的,但有股……羊膻味。”

羊膻味?北境狄戎常食羊肉,衣物器具易染膻味。而中原贵女用的熏香多是花香果香,绝不会用羊膻味的东西。

玉玲珑,你果然有问题。

从慈恩寺出来,已是午时末。马车驶向西郊马场方向——确实顺路,回城会经过马场外围。

未时整,马车行至马场外围的树林边。我让车夫停下歇息,说要透透气。

刚下马车,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马场方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马至近前,骤然勒缰,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净利落。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五官与楚怀瑾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深,眉眼间多了沙场磨砺出的锐气。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腿长,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可是沈司业府上的车驾?”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

我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行礼:“正是。臣女沈知微,见过陆世子。”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却不让人反感——像是在评估一柄剑是否锋利,一匹马是否神骏。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怀瑾常提起你。”

怀瑾?楚怀瑾?他提我做什么?

我保持微笑:“楚大人抬爱。”

“不是抬爱。”陆沉舟言简意赅,“他说你聪明,有胆识,御前那番话,说得漂亮。”

我愣了愣。这么直白的夸奖,倒让我不知如何接话。

陆沉舟似乎不擅长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我三前回京,听说了齐王求娶、你婉拒之事。也听说,齐王府近动作频频。”

他顿了顿,看着我:“沈小姐,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身后的春桃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稳住心神,迎上他的目光:“陆世子此言何意?”

“齐王此人,表面大度,实则睚眦必报。你当众驳他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陆沉舟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捐银、王妃邀宴,只是开始。下一步,他会从沈司业身上下手,或从善堂找破绽,或散布流言毁你清誉——总有一款适合你。”

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世子爷对我说这些,是替太子殿下传话?”

“不是。”陆沉舟摇头,“殿下在北境,自顾不暇。我是以靖安侯世子的身份,来见你。”

他向前一步,距离稍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马革气息——不是难闻,而是一种属于旷野和战场的、真实的味道。

“沈小姐,我敬佩你在御前说的话,也敬佩你敢拒齐王的勇气。”他声音压低,确保只有我能听见,“但光有勇气不够,你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不是传话人,不是旁观者,而是能在必要时,为你挡箭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爷……想做什么?”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递给我。令牌只有拇指大小,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一个“陆”字。

“这是我的私令。若遇急难,可持此令到靖安侯府任何一处产业求助,或交给我留在京中的亲卫——他们认得这个。”他看着我,“不要轻易用,但若有性命之危,别犹豫。”

我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为什么?”我抬头看他,“你我素未谋面,为何帮我?”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三年前西南之战,我亲眼见过太多将士战死,他们的家眷哭瞎了眼,却连抚恤银都被层层克扣。你说要办善堂抚恤边军家眷,不是空话——我看过你拟的章程草案,楚怀瑾给我看的。很周全,是真心想做实事的人写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这朝廷里,会说漂亮话的人太多,肯做实事的人太少。你算一个。我不希望这样的人,被齐王那种货色毁了。”

这话说得……真是直白到近乎粗鲁。但我竟觉得,比那些拐弯抹角的恭维听着舒服。

“另外,”陆沉舟补充,“我弟弟怀瑾说,太子殿下很看重你。于公于私,我都该护着你。”

于公于私。好一个于公于私。

我握紧令牌,认真行了一礼:“臣女,谢过世子爷。”

“不必谢我。”陆沉舟翻身上马,“令牌收好,别让人看见。齐王府那边,我会让人盯着。至于善堂——放手去做,银钱若不够,靖安侯府可暗中补上。但明面上,别跟我走太近,对你对我都好。”

他调转马头,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西突厥最近不太安分,北境压力很大。玉玲珑那个女人……离她远点。她不是普通的舞姬。”

说完,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窜出,转眼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久久未动。

春桃小心翼翼上前:“小姐,这位陆世子……好生威风。不过,他说话可真不客气。”

我笑了:“是不客气,但实在。”

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绵里藏针的客套,陆沉舟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反而让我安心。至少我知道,他帮我,是因为认同我要做的事,而不是另有所图。

而且,他提到了玉玲珑。看来靖安侯府也在盯着她。

“上车,回府。”我把令牌贴身收好,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

第一个真正的盟友。不是通过周景珩,不是通过父亲,而是因为我沈知微这个人,因为我做的事。

这种感觉……不坏。

回到沈府,薛沅已经在听微轩等我了——这丫头现在翻墙越来越熟练,我家护卫都快习惯了。

“听说你去慈恩寺了?怎么样?查到什么?”她一见面就连珠炮似的问。

我把小沙弥的话说了。薛沅瞪大眼睛:“羊膻味?夹层?这玉玲珑果然在搞鬼!她抄经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可惜不知道匣子去了哪里。”我叹气,“小沙弥说,那匣子后来被寺里收在库房,但前几天有人来取走了——持的是齐王府的令牌。”

“齐王府……”薛沅咬牙,“这就串起来了。玉玲珑在慈恩寺用北境的纸抄经(或者夹带密信),装匣,齐王府的人取走。他们在传递什么?北境的军情?还是……”

“还是与西突厥、狄戎有关的消息。”我接话,“陆沉舟今天也提醒我,西突厥不安分,玉玲珑不简单。”

“陆沉舟?”薛沅耳朵立刻竖起来,“你见到他了?那个三年前西南一战成名、然后死活不肯回京的靖安侯世子?他回京了?什么时候?长得怎么样?跟你说什么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薛大小姐,你问题太多了。”

“快说快说!”薛沅拽我袖子。

我把马场“偶遇”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省略了令牌的细节——不是不信任薛沅,而是陆沉舟说了“别让人看见”。

薛沅听完,托着下巴:“有意思。陆沉舟这人,在京中名声很特别——都说他孤傲难亲近,但治军极严,爱兵如子。他肯主动帮你,说明他真的认同你做的事。”

她忽然贼兮兮地笑:“而且,他特意提到楚怀瑾说太子看重你……哎,你说,陆沉舟是不是在替他弟弟把关?或者替太子殿下考察未来……”

“薛沅!”我脸一热,“别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薛沅理直气壮,“你想想,陆沉舟常年在外,突然回京,第一时间不是进宫述职,不是回家团聚,而是去马场‘偶遇’你,还给你送符——这待遇,啧啧。”

“他是敬佩我要办善堂……”

“得了吧,敬佩的方式多了去了,捐银子、说好话,哪个不行?非要私下给信物?”薛沅摇头晃脑,“要我说,陆沉舟这是替他靖安侯府、替太子殿下,认下你这个‘自己人’。以后齐王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靖安侯府的态度。”

我怔了怔。薛沅说的……似乎有道理。

陆沉舟的出现,不只是多一个盟友那么简单。他代表的是靖安侯府的武力支持,是军中实权派的态度。齐王可以不在乎一个沈知微,但不能不在乎手握兵权的靖安侯府。

“不过,”薛沅正色道,“陆沉舟提醒得对,你不能跟他走太近。齐王那边肯定盯着,若发现靖安侯府明着挺你,反而会狗急跳墙。咱们就按原计划,先把善堂办起来,用实事站稳脚跟。”

善堂的筹备进展顺利。内务府拨的旧官邸在皇城西的安宁坊,三进院落,稍加修缮就能用。贵妃派了个姓赵的女官来协助,三十来岁,办事练,不多话。

七后,善堂正式开张。没有大张旗鼓,只挂了块“木兰社”的匾额——字是楚怀瑾题的,清俊飘逸。

开张第一天,来了十几位边军遗孀和孤儿。都是京畿附近的,薛沅通过兵部的名册找到的。她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孩子饿得直哭。

我和薛沅亲自给她们分发米面、衣物,赵女官登记造册。有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三岁的儿子,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男人战死三年了,抚恤银一直没发全,家里揭不开锅……”

我扶她起来,心里发酸。一万三千两银子看着多,但面对成百上千的遗属,也只是杯水车薪。

“大嫂放心,以后每月可来领一次米粮,孩子若到了年纪,善堂可帮着找蒙学。”我温声道,“若有病痛,也可来,我们请了大夫定期义诊。”

那妇人又哭又笑,抱着孩子连连道谢。

忙了一整天,送走最后一位遗属,我累得腰酸背痛。薛沅瘫在椅子上:“我的天,比跟我爹练枪还累……不过,值。”

赵女官整理好名册,道:“沈小姐,薛小姐,今共接待遗属十七户,计四十三人。发放米粮共计六石,衣物二十套。后续需按名册定期发放,还需请大夫、找蒙学,开支不小。”

“银钱方面,暂时够用。”我道,“但需开源节流。薛沅,你那些商铺掌柜的夫人,可愿捐些布料、药材?”

“包在我身上!”薛沅拍脯,“我娘已经发动她那些手帕交了,过几天应该就有第一批捐赠。”

正说着,门房来报:“沈小姐,门外有位玉玲珑姑娘求见,说是来帮忙的。”

我和薛沅对视一眼。她果然来了。

“请她进来。”

玉玲珑今穿了身朴素的青色布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提着个药箱。见到我们,盈盈一礼:“沈小姐,薛小姐。玲珑来迟了。”

“玉姑娘客气。”我微笑,“善堂初开,事务繁杂,正缺人手。姑娘会医术?”

“略通一二。”玉玲珑打开药箱,里面整齐摆放着银针、药瓶、纱布,“龟兹地处西域,多风沙,百姓易患眼疾、关节痛。玲珑随龟兹医师学过几年,可治些常见病。”

薛沅好奇地拿起一个药瓶:“这是什么?”

“这是西域特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好。”玉玲珑温声道,“边军将士常年征战,家中或备有此药,但遗属未必舍得用。玲珑可免费为她们看诊施药。”

她说得诚恳,药箱里的器具也专业。若非早知她底细,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真心来行善的。

“既如此,就劳烦玉姑娘了。”我道,“赵女官,给玉姑娘安排个诊室,再拨两个小丫鬟帮忙。”

“是。”

玉玲珑去安置了。薛沅拉我到一边,低声道:“真让她留下?”

“留。”我道,“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她在暗处强。而且,她若真能治病救人,也是好事。咱们盯紧点就是。”

“她那个药箱……”薛沅蹙眉,“你说里面会不会藏别的东西?”

“赵女官会定期检查。”我早有安排,“而且,陆沉舟说了,他会派人盯着。”

薛沅这才稍微放心。

接下来几天,玉玲珑的表现无可挑剔。她每准时到善堂,耐心为遗属诊脉施药,态度温和,医术也确有两下子——有几个常年腰腿痛的老妇人,经她针灸后都说舒服多了。

遗属们都很喜欢她,叫她“玉菩萨”。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玉玲珑看诊时,总会“顺便”问几句闲话。

“大嫂是哪里人?夫君原在哪个军营?”

“抚恤银可曾领全?是兵部发的,还是地方衙门发的?”

“家中可还有人在北境服役?最近可曾收到家书?”

问得自然,像寻常关心。但我让赵女官暗中记下她问过的问题,发现她尤其关注那些家人在朔风城周边服役的遗属。

她在收集北境军情。通过遗属的只言片语,拼凑朔风城的兵力、士气、粮草状况。

好细作。我暗暗心惊。

更让我不安的是,善堂开张第五,齐王妃亲自来了。

齐王妃是乘着王府轿舆来的,带了四个嬷嬷、八个丫鬟,排场不小。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端庄的绛紫宫装,头戴八宝金冠,笑容温婉,但眼神透着精明。

“本宫早就想来瞧瞧这善堂。”她握着我的手,语气亲切,“沈小姐果然能,这才几天,就办得有模有样。贵妃娘娘在宫里都夸你呢。”

“王妃过奖,都是贵妃娘娘统领有方,臣女只是跑腿。”我谨慎应答。

齐王妃在善堂里转了一圈,看了米仓、药房、诊室,还亲自与几位遗属说了话,赏了些铜钱。最后,她停在玉玲珑的诊室前。

“这位就是玉姑娘吧?”齐王妃微笑,“听王爷提过,龟兹来的神医。果然生得标志,心也善。”

玉玲珑盈盈行礼:“王妃谬赞。玲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你一个西域女子,肯为我大邺将士遗属尽心,实属难得。”齐王妃意味深长道,“好好做,王爷和本宫,都记着你的好。”

这话,是说给玉玲珑听,也是说给我听——看,我齐王府的人,在为你沈知微的善堂出力。

参观完毕,齐王妃提出要与我单独说话。我们进了善堂后院的小花厅。

“沈小姐,”齐王妃敛了笑容,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压迫感,“本宫今来,除了看看善堂,也是想与你交交心。”

“王妃请讲。”

“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本宫就直说了。”她看着我,“王爷求娶你,是真心的。男人嘛,见到才貌双全的女子,难免动心。但你不愿意,王爷也尊重你。如今你办善堂,王爷捐银支持,本宫今也来捧场——沈小姐,齐王府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我垂首:“王爷王妃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感激不在嘴上,在心上。”齐王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沈小姐,你父亲如今是国子监司业,清贵是清贵,但毕竟只是五品。朝中若无依仗,难保长久。齐王府愿做沈家的依仗——不是要你嫁过来,只是交个朋友。后沈司业仕途,沈家子弟前程,王府都可照拂。”

她放下茶杯,声音更轻:“反之,若沈小姐执意与王府疏远……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五品官,想安稳度,不容易啊。”

这是软硬兼施。先给甜枣,再亮棍子。

我抬起头,直视齐王妃:“王妃教诲,臣女铭记。只是臣女以为,为官之道,首在忠君爱国。家父常教导,沈家满门深受皇恩,唯有尽心王事,方能报效万一。至于前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非臣子可妄求。”

齐王妃的笑容淡了淡。

我继续道:“至于善堂,乃陛下首肯、贵妃娘娘统领之事。王爷王妃慷慨捐助,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臣女代边军遗属谢过,但这份功劳,当归于陛下天恩,归于王爷王妃忠义之心。”

把功劳归给皇帝和齐王自己,撇清私人关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齐王妃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好一张利嘴。难怪王爷说你与众不同。罢了,本宫今言尽于此,沈小姐好自为之。”

她起身离开。我送至门口,看着她上了轿舆。

轿帘放下前,齐王妃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冰凉,再无半分温和。

我知道,齐王府的耐心,快用完了。

回府的路上,我疲惫地靠在马车里。春桃小声问:“小姐,齐王妃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是肯定的。”我揉着眉心,“但暂时不会动我——善堂刚开,陛下和贵妃都盯着,她不敢。”

但以后呢?等善堂步入正轨,等陛下注意力转移,等……周景珩在北境出了事?

我不敢想。

马车刚进沈府大门,门房就递来一封信:“小姐,半个时辰前,一个小孩送来的,说务必交给您。”

没有署名,信封上只画了片竹叶。

是陆沉舟。

我回房拆信。信很短:

齐王妃今之举,已知。勿惧,她不敢妄动。

另,北境有军报至京,狄戎犯边,朔风城外围三镇遭袭。殿下无恙,已率军迎击。

京中或将有变,近少出门。令牌随身。

狄戎犯边!朔风城遭袭!

我捏着信纸的手在抖。周景珩……他没事,他说无恙……但战场刀剑无眼……

“小姐?”春桃见我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去,把薛沅前送来的那匣安神香点上。”

我需要静一静。

香雾袅袅升起。我坐在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

北境战火已起,周景珩在沙场搏命。京城暗流涌动,齐王府步步紧。玉玲珑潜伏在侧,伺机而动。

而我,守着一个小小的善堂,握着陆沉舟给的令牌,在夹缝中寻找生机。

路还很长,很难。

但我忽然想起陆沉舟那句话:“光有勇气不够,你需要盟友。”

现在,我有了。

虽然只有一个,虽然不能明着依靠。

但至少,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石榴花在暮色中红得像火。

我握紧袖中的令牌和玉佩。

周景珩,你要活着回来。

陆沉舟,多谢你伸出的手。

至于齐王、齐王妃、玉玲珑……放马过来吧。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