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的投名状任务执行的第三天,楚怀瑾突然递帖子来沈府,说是“借阅国子监珍藏的《北境山川舆图》”。
这借口找得实在勉强——靖安侯府什么样的地图没有,非要借国子监的?但父亲还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还让我作陪。
书房里,楚怀瑾展开那卷泛黄的古地图,指着朔风城周边,语气如常:“沈司业,这幅图标注的山川走向,与兵部最新的勘测图有些出入。尤其是黑水河这一段,旧图标示河床平缓,但实际去岁秋汛后,河道已改,形成了几处暗涡。”
父亲凑近细看,点头道:“楚大人心细。这图是前朝所绘,百年来地貌变迁,确有不符之处。不过用于治学讲史,倒也足够。”
我在一旁斟茶,心中却是一动。楚怀瑾特意来借地图,真的只是为了核对河道?
趁父亲去取其他地图对照时,楚怀瑾忽然压低声音:“沈小姐,殿下有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快速塞进我手中:“阅后即焚。”
我握紧绢纸,心跳加速。周景珩直接给我写信?不是通过陆沉舟或老鬼?
回到听微轩,我立刻关上门窗。展开绢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周景珩的,比上次那张“做得不错”潦草得多,像是匆忙写就:
知微:
北境尚安,勿念。然朔风城防有隐忧二:一,粮道过长,倚黑水河谷而行,两侧山势险峻,若敌据高点,易被断。二,城西三十里鹰嘴峡,地形奇特,入口窄而腹地阔,出口复窄如瓶颈。本地驻军言,此峡夏秋多雾,易藏兵。
吾已增哨岗,然兵力有限,难面面俱到。京中若有北境旧舆图或地理杂记,可寻来一观,或有所得。
另,西突厥近异动频繁,商路恐有变。善堂诸事,汝自斟酌。
珩 字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周景珩在告诉我朔风城的致命弱点:粮道和鹰嘴峡。他用了“隐忧”这个词,但以他的性格,若非风险极高,绝不会特意写信提醒。
我立刻翻出那本快被我翻烂的《北境风物札记》,找到关于黑水河谷和鹰嘴峡的记载:
黑水河谷,朔风城粮道必经。谷长四十里,两侧山崖如削,最高处距谷底百丈。春夏季山洪频发,秋冬季旱,谷中多乱石。
旁边有周景珩的批注,字迹较新:“去岁秋,曾在此谷遇伏,幸早察觉。须增瞭望哨。”
他竟然在粮道遇过伏击!
再看鹰嘴峡:
鹰嘴峡,因形得名。入口仅容三马并行,入内豁然开朗,可藏兵数千。出口更窄,且多盘陀路,易守难攻。当地牧民传言,峡中有暗河,通地下溶洞,然无人探明。
周景珩批注:“险地。若敌先据之,如鲠在喉。”
我合上书,手心冒汗。
周景珩的军报里,这些信息肯定不会写得太详细——否则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用这种私人信件的方式,委婉地提醒我:他在朔风城的处境,比朝廷知道的更危险。
而他让我找旧舆图和地理杂记,表面上是“或有所得”,实际上……是在考我?还是真的希望我能提供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我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套前朝地理学家徐霞客的《北游记》手抄本,里面记载了许多官方地图没有的细节。徐霞客当年游历北境,曾在黑水河谷住过半月,还探索过鹰嘴峡。
“春桃!”我喊道,“去前院书房,跟我爹说,我要借徐霞客的《北游记》——就说善堂要编一本《北境风物常识》,给遗属们讲他们亲人驻守的地方。”
这借口半真半假。善堂确实计划给遗属和孩子们讲讲北境风土,让他们了解亲人所处的环境,也能缓解思念之苦。
父亲很快让人送来了三册泛黄的手抄本。我迫不及待地翻到黑水河谷篇。
徐霞客的文字生动细腻:
“……黑水河谷,土人称‘鬼愁谷’。余七月入谷,时值盛夏,然谷中阴风阵阵,暑气全无。两侧崖壁陡立,猿猴难攀。唯谷底一条小道,宽不过丈,车马难并行。”
“宿第三夜,忽闻崖顶有异响,如滚石。次晨察之,见崖顶有新鲜踩踏痕迹,非野兽所能为。土人向导色变,言此乃‘山匪’窥探。余不解:此荒谷何来山匪?向导不答,匆匆催行。”
山匪?北境驻军森严,哪来的山匪?除非……
是狄戎或西突厥的探子!
我继续往下看:
“出谷前一,遇老猎户。猎户言,谷中有数处‘天窗’——崖壁中段天然孔洞,自上而下可窥谷中全貌。若伏兵于崖顶,以绳坠至天窗,箭石可覆压整条谷道。余亲往一观,果如其言。”
天窗!这就是周景珩说的“若敌据高点,易被断”!
我心跳如鼓,抓起笔快速抄录这段描述,并画下简易示意图。
接着翻到鹰嘴峡篇。
徐霞客的记载更惊人:
“鹰嘴峡之奇,不在其形,而在其声。余清晨入峡,雾浓如,十步外不可视物。忽闻雾中传来金铁交击之声、战马嘶鸣之声,仿佛千军万马藏于雾中。然雾散后,峡中空无一人。”
“土人言,此乃前朝战死将士阴魂不散。余不信鬼神,细察峡壁,发现多处人工开凿的凹槽和箭孔——乃古战场遗迹。更奇者,峡底有数处地面回声异常,疑有地下空洞。”
“余以石击地探之,果有空响。循声掘土三尺,见一石板,板下有阶,通地下暗河。然水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未敢深探。”
地下暗河!通溶洞!
如果狄戎或西突厥的军队,通过地下暗河潜入鹰嘴峡,藏在溶洞中,等大邺军队经过时突然出……那将是灭顶之灾!
周景珩知道这个吗?他批注里说“峡中有暗河,通地下溶洞,然无人探明”,看来只是听说,没有证实。
但徐霞客六十年前就探过了!
我抄完关键段落,手都在抖。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必须立刻传给周景珩。
可怎么传?用老鬼的渠道?但加密方式……等等,周景珩信里提到“西突厥近异动频繁,商路恐有变”,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我忽然想起玉玲珑之前给的情报:齐王与西突厥右贤王部私通,约定右贤王在边境制造乱,牵制太子兵力。
如果西突厥真要动手,黑水河谷和鹰嘴峡,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两个时辰,终于拟好了一封加密回信。
加密方式用的是周景珩教过我的“经纬法”——那是很早以前,我问他边境军报会不会被截获时,他随口说的:“重要军报会用密文,比如以《诗经》为底本,按特定规则取字。”
我当时好奇,非要他举例。他大概是被我缠得烦了,就说:“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若密匙是‘三一’,就取第三句第一个字,第一句第三个字,组合成新词。”
现在,我决定用他送我的那本《北境风物札记》做密本。这本书天下独此一本,最安全。
我选了几段关键描述:
关于黑水河谷天窗,我对应到札记第三十七页第七行:“崖壁多孔窍,风过如鬼啸。”——密文取“孔窍”二字。
关于鹰嘴峡地下暗河,对应第一百零五页第二行:“地脉潜行,水声幽咽。”——密文取“潜行幽咽”。
再加上徐霞客的具置描述,用数字和方位词加密:“鬼愁谷中段,天窗计七处,距谷底三十丈。”“鹰嘴峡腹地,石板位于西壁第三株枯树下。”
最后,我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西突厥右贤王部,或已知此二处要害。若合击,危矣。”
写完密信,我让春桃去通知老鬼:有急信需立刻送往北境。
然后,我开始想另一个问题:如果周景珩收到预警,加强防范,但敌人还是攻来了呢?朔风城的守军,准备好了吗?
我想起善堂里那些遗属的哭诉:丈夫战死时,连金疮药都没有,伤口感染溃烂而亡;儿子中箭后,箭头拔不出来,活活疼死……
不行,我不能只是发个预警就等着。
我得做点什么。
“秋禾,去请薛小姐,就说……善堂要采购一批秋冬衣物和药材,请她帮忙参详参详。”
薛沅来得飞快,这次是从大门进来的——她最近大概也觉得翻墙太频繁,不好意思了。
“采购?”她进屋就挑眉,“沈大小姐,善堂账上还有钱吗?齐王捐的那一万多两,照你这个花法,撑不到明年春天。”
“不是善堂出钱。”我关上门,压低声音,“是我私人出钱,但要以善堂的名义采购。”
薛沅坐下,正经起来:“你要买什么?”
我摊开一张清单:
第一,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外伤药材,数量要够五百人份。
第二,精铁五百斤。
第三,牛皮一百张,桐油五十桶。
第四,烈酒一百坛。
薛沅眼睛越瞪越大:“知微,你这是要……开药铺?打铁铺?还是酿酒?”
“都不是。”我看着她,“沅沅,我问你,如果一支箭射中人体,最难处理的是什么?”
“箭头啊。”薛沅不假思索,“我爹说过,战场上的箭伤,十有六七不是当场致命,而是箭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或者拔的时候带出碎肉,伤口溃烂而死。”
“那如果箭头设计成容易拔出的呢?”我问。
薛沅一愣:“什么意思?”
我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比划着:“普通的箭头是倒三角,有倒刺,射进去就勾住肉。但如果箭头做成……比如,锥形,但棱边不开刃,只是尖锐。射入时能穿透甲胄,但因为没有倒刺,时不会带出太多组织。而且,可以在箭头上开血槽——不是为了让血流得更快,而是为了在拔出时,血能顺着槽流出,减少内部压力。”
薛沅盯着我,像看怪物:“沈知微,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会懂这些?”
“《武经总要》里看过,再加上……自己瞎想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朔风城现在缺医少药,如果能在箭伤救治上减少伤亡,哪怕只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薛沅沉默片刻,忽然一拍桌子:“!我帮你!”
“你……不怕?”我小心地问。
“怕什么?”薛沅咧嘴一笑,“我爹是兵部尚书,我薛家祖上就是靠军功起家的。为边关将士做点实事,天经地义。不过……”
她凑近:“这些东西数量不小,尤其是精铁,朝廷管制很严。咱们得想个妥帖的法子。”
“我想好了。”我早有打算,“金疮药、止血散这些,就说善堂要制作‘急救包’,发给遗属家中备用——万一有孩子摔伤、老人划伤,可以应急。数量写多点,分批采购。”
“精铁呢?这个最难。”
“就说善堂要修缮房屋,需要铁钉、铁锹等工具。但咱们不直接买铁钉,买铁料,然后找可靠的铁匠私下打造箭头。”我道,“铁匠我有人选——西市有个老铁匠,儿子死在北境,他对边军有感情,应该愿意帮忙。”
薛沅点头:“牛皮和桐油呢?”
“善堂要定制冬衣,需要皮料镶边。桐油……就说要油纸伞,发给遗属挡雨。”我越说越顺畅,“烈酒最方便,消毒用的——这个可以明说,没人会怀疑。”
“行!”薛沅劲十足,“药材我让我娘的药铺去进,量大优惠。精铁和牛皮我来搞定,我有路子。桐油和烈酒更简单。不过……”
她看着我:“知微,这些要花不少钱。你私房钱够吗?”
我苦笑:“把首饰当了应该够。反正那些珠钗玉佩的,戴不戴都一样。”
“别!”薛沅按住我,“我这儿有。我娘给我攒的嫁妆,先挪来用。等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要算利息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鼻子有点酸:“沅沅,谢谢你。”
“谢什么。”薛沅摆摆手,眼睛却有点红,“我大哥当年就是死在北境的。要是那时候有更好的箭头,更好的药,他也许……”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
我们都失去了至亲,所以更懂那些遗属的痛。
所以更想,为还在战场上的人,多做一点。
三天后,老鬼传来消息:密信已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境,预计五内可抵达朔风城。同时,玉玲珑成功拿到了齐王府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原件——不是副本,是真货。
“她怎么拿到的?”我问前来报信的暗桩——一个扮成货郎的年轻人。
货郎压低声音:“玉姑娘用了迷香,放倒了书房守卫和两条獒犬。但她没任何人,只是取了信,还留下一封伪造的信件替换,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手段净利落。玉玲珑果然不是普通女子。
“信呢?”
货郎从担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老鬼让小的直接交给您。说您看过之后,决定怎么处理。”
我接过油纸包,等货郎离开后,才小心打开。
里面是七封信,都是突厥文,但每封都附了玉玲珑亲笔翻译的汉文。时间跨度两年,内容触目惊心:
第一封,齐王承诺提供铁器五千斤,换取西突厥右贤王部“在边境制造摩擦”。
第二封,齐王索要朔风城周边驻军布防图,右贤王答应“尽力而为”。
第三封,齐王催促西突厥“尽快动手”,并暗示“太子在北境,机会难得”。
第四封,右贤王回复“已准备妥当,待秋高马肥时动手”。时间正是下个月!
第五、六、七封,则是具体的交易细节:铁器如何伪装成药材运送,如何在鹰嘴峡交接,甚至提到“可利用黑水河谷天窗设伏”!
最后这封,落款期是十天前。
我的手在颤抖。
玉玲珑说的都是真的。齐王不仅通敌,还在策划一场针对周景珩的致命伏击!
必须立刻告诉周景珩!
但密信已经送出去了,现在加急也来不及……等等,玉玲珑既然能拿到这些信,说明她知道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我立刻写了张字条:“急问:铁器交易何时?何地?何人接应?”
让春桃放进善堂后院的枯井暗格。
两个时辰后,玉玲珑的回信来了: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鹰嘴峡北口。接应者:西突厥右贤王麾下千夫长阿史那浑。齐王府派心腹管家刘福押送。”
九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时间紧迫。
当天下午,我和薛沅去了西市的老铁匠铺。
铺子很不起眼,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张记铁铺”。炉火正旺,一个头发花白、赤着上身的老铁匠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肌肉虬结,每一锤都火星四溅。
“张师傅。”薛沅打招呼。
老铁匠抬头,看到薛沅,放下铁锤,擦了把汗:“薛小姐?稀客啊。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沈小姐。”薛沅介绍,“有件私活,想请您帮忙。”
张师傅打量我一眼,点点头:“进里屋说。”
里屋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张师傅关上门:“什么事?”
我取出准备好的图纸——上面画着三种特殊箭头:无倒刺锥形箭、带血槽的破甲箭、还有一种是“空心箭”,箭头上留有小孔,射入后会在体内造成空腔效应,但拔除更容易。
张师傅拿起图纸,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是……箭镞?但和军中的制式不一样。”
“是改良的。”我小心措辞,“张师傅,我们想打造一批这样的箭头,送到北境去。听说您儿子……”
张师傅的手猛地一颤。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我儿子,三年前死在朔风城。中的是狄戎的狼牙箭,箭头有倒钩,军医拔了半个时辰,没,活活疼死的。”
我眼眶一热:“张师傅,对不起,提起您的伤心事。”
“没什么。”张师傅摆摆手,指着图纸,“这些箭头,是你设计的?”
“是……是看了些医书和兵书,瞎想的。”我不敢说太多。
张师傅却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又欣慰:“我打了一辈子铁,给军中造过无数箭镞,从来没人想过,箭头除了要能射穿敌人,还得考虑的时候,少让人受点罪。”
他摩挲着图纸:“这三种,第一种最简单,但穿透力可能不够。第二种带血槽的,好,但开槽要精细,不然箭身容易断。第三种……”他盯着空心箭,“这个最麻烦,但要是做成了,也许是救命的。”
“张师傅愿意帮忙吗?”薛沅问。
“帮!”张师傅斩钉截铁,“钱我不要,材料你们出,工钱算我捐给边关将士的。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批箭头,一定要送到朔风城,送到真正打仗的将士手里。”张师傅眼睛发红,“别让那些贪官污吏给截了、卖了!”
“我保证。”我郑重道,“我们会亲自押送,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离开铁匠铺时,张师傅叫住我:“沈小姐,箭头的事交给我。但箭杆和箭羽,你们也得准备。北境风大,箭羽要用雕翎,箭杆要用桦木——这些,西市‘胡记弓弩铺’有路子,你们去找胡掌柜,就说是我介绍的。”
“多谢张师傅。”
走出西市,薛沅长舒一口气:“总算有点眉目了。接下来,药材、牛皮、桐油、烈酒……我的天,咱们俩这是要开军需库啊。”
我苦笑:“谁说不是呢。沅沅,连累你了。”
“少来这套。”薛沅撞撞我肩膀,“我乐意。对了,玉玲珑那边怎么样?她给你的情报有用吗?”
我把密信内容简单说了。薛沅倒吸一口凉气:“九月十五……那不就是秋分后?北境那时候已经开始冷了,正是狄戎马肥膘壮,最喜欢南下打草谷的时候!”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我道,“二十天,要准备好所有物资,还要想办法运过去。”
“运过去才是最难的吧?”薛沅皱眉,“往北境运这么多东西,没有兵部文书,本出不了关。”
我其实早有想法:“走商路。曹记不是有走私渠道吗?我们就用他们的渠道。”
薛沅瞪大眼:“你疯了?用齐王的渠道,给太子送物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压低声音,“曹记的商队每个月都往北境运货,有正规路引,关卡不会严查。我们可以把药材、箭头混在普通货物里,跟着他们的车队走。”
“可是怎么混进去?曹记的货,我们不上手啊。”
“玉玲珑。”我说出这个名字,“她是齐王府的人,又和曹记有联系。如果她愿意帮忙……”
“你信她?”薛沅一脸不赞同。
“不全信,但可以试试。”我道,“而且,这也是对她的考验。如果她真愿意帮我们混运物资,说明她确实是真心;如果她拒绝或告密,那我们也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薛沅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不过这事得小心再小心。这样,你先跟她谈,我这边准备物资。双线并行,万一她那边不行,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薛沅像两只忙碌的蚂蚁,奔波于西市的各个铺子。
药材分批采购,说是善堂要制作“济世药包”,发给穷苦百姓。精铁分十次买,每次只买五十斤,说是修缮房屋。牛皮和桐油更简单,薛沅直接从他家库房调了一批“陈年旧货”。
最难的是烈酒——数量太大,容易引人怀疑。最后还是薛沅想了个法子:以兵部尚书府的名义,采购“劳酒”,说是慰劳京营将士。反正她爹也不会细查女儿用他的名头做了什么。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七天后,我再次通过枯井给玉玲珑传信,提出“借曹记商队运一批善堂捐赠物资往北境”的请求。
她的回信很快:
“可。九月十二,曹记有一批‘药材’运往朔风城。我可安排将你们的货物混入。但需提前两将货送至西市‘永丰货栈’,找王管事,暗号:‘西域来的玫瑰露’。”
“另,齐王已知太子加强黑水河谷防务,疑有内鬼。正在清查。近勿再联络,免生枝节。”
信末,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玲珑花。
我把信给薛沅看。薛沅摸着下巴:“这女人……办事还挺利落。不过,齐王清查内鬼,她会不会有危险?”
“她说勿再联络,说明她有办法应对。”我收起信,“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她——同时做好她背叛的准备。”
“两手准备,稳妥。”薛沅点头,“那咱们就九月十号送货去永丰货栈。还有五天,来得及。”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期间,北境传来新消息:太子周景珩突然调整防务,撤换了黑水河谷的部分驻军,并派工兵在鹰嘴峡入口修筑了临时工事。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太子谨慎,有人骂他劳民伤财。
齐王在朝会上阴阳怪气:“太子殿下远在边关,想必有我等不知的敌情。只是如此频繁调动,恐动摇军心啊。”
靖安侯当场驳斥:“兵者诡道,虚虚实实。殿下既已察觉风险,自当防患于未然。岂能因怕‘动摇军心’而置将士于险地?”
双方又吵了一架。陛下依旧和稀泥,不置可否。
但我知道,周景珩收到我的密信了。
他在行动。
这就够了。
九月十号,子夜。
我和薛沅亲自押着三辆马车,悄悄驶往西市永丰货栈。马车里装的是五百个“急救包”(内含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三千枚特殊箭头、一百坛烈酒,还有张师傅额外打造的一百把“破甲锥”——那是近战用的短兵器,专门对付狄戎的皮甲。
货栈门口,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等在阴影里。
“西域来的玫瑰露。”我上前低声道。
王管事打量我一眼,点头:“货呢?”
薛沅掀开车帘。王管事检查了一番,尤其是那些箭头和破甲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
“明装车,十二出发。”他道,“到朔风城大概需要八到十天。收货人是‘周记药铺’的周掌柜——那是我们的人。”
“多谢。”我递过一袋银子。
王管事没收:“玉姑娘吩咐过,不收钱。只希望这些货,真能救人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玉姑娘还让我带句话:九月十五那批‘铁器’,她会想办法拖延或破坏。但让你们的人,那晚务必远离鹰嘴峡北口。”
我心中一震。
玉玲珑不仅帮我们运货,还要破坏齐王的交易?
她这是……彻底倒戈了?
回到沈府,已是后半夜。
我毫无睡意,推开窗,望着北方。
朔风城,此刻应是寒风初起。周景珩在做什么?看军报?巡营?还是也在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我拿出那枚“破军”玉佩,贴在口。
二十天后,那些箭头和药材就会送到他手中。
希望,能多救一个人。
希望,他能平安度过九月十五那个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