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第三天,东宫的回帖到了。
不是通过父亲那个长随带回来的私信,而是一封正式鎏金请柬,由太子身边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高公公亲自送到沈府的。
当时我正在书房里临帖——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静心方式,一笔一画摹着颜鲁公的《多宝塔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小姐!前头,前头来了位公公!说是东宫来的,老爷让您赶紧去前厅!”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好好一个“塔”字毁了半张脸。
我放下笔,心脏没来由地急跳了两下。高公公亲自来?这规格……不像是单纯送回信的样子。
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我跟着春桃往前厅走。路上,春桃小声补充:“听前头的小厮说,那位公公笑容可掬的,但说话滴水不漏,老爷陪着说话,额头都见汗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快速盘算。高公公是周景珩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之首,某种程度上,他的态度就是太子的态度。他亲自登门,要么是事情极其重要,要么……是太子要表达某种姿态。
踏进前厅,果然看见父亲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穿着暗红色内侍服的中年人说话。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眉眼和善,未语先带三分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的光,却让人不敢轻视。
“微儿,快来见过高公公。”父亲见我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我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沈知微,见过高公公。”
“哎哟,沈二小姐快快请起,折煞奴婢了。”高公公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笑容满面地虚扶了一下,“奴婢今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给府上送请柬的。”
他身后一个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上面端正放着一封请柬。
高公公亲自拿起请柬,双手递给我:“三后,殿下在东宫‘清晖苑’设春茶会,邀京城中雅擅诗文、通晓时务的年轻子弟与闺秀共聚,谈文论道,以彰文华。殿下特意嘱咐,请沈二小姐务必拨冗莅临。”
我双手接过请柬。纸张厚重,触手生温,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盖着东宫的朱红小印。内容与高公公所说无异。
“春茶会?”父亲有些疑惑地看向高公公,“这……小女才疏学浅,恐怕……”
“沈大人过谦了。”高公公笑容不变,话却接得滴水不漏,“殿下说了,沈二小姐出身清流,家学渊源,虽处闺中,亦当知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此番茶会,非为争奇斗艳,意在交流切磋。况且——”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殿下还特意提及,沈二小姐前所呈‘谢罪请安折子’,殿下已览。殿下言,闺阁女子能有此顾全大局、深明大义之心,殊为难得。茶会之上,正可让更多同龄人见见沈小姐的风仪才思,也好让那些不知所谓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厅内每个人心上。
父亲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感激之色,连连拱手:“殿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微儿,还不快谢过殿下恩典!”
我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收紧。周景珩这招……很高明。
他没有私下回信,而是大张旗鼓地以“春茶会”的名义,由心腹内侍亲自登门送请柬。这是向所有人表明:东宫重视沈家,太子欣赏沈知微。那些流言,在东宫正式的邀请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同时,他提到了我的“谢罪请安折子”,点出我“顾全大局”,这是给我递了个台阶,也暗示他收到了我信中“愿以此身承谤”的潜台词,但没有接茬,而是给了另一个解决方案——让我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东宫,出现在众人面前,用表现来证明自己。
这比任何私下保证或严厉惩处都更有效。只要我在茶会上不出错,甚至能有不错的表现,那么“行为不检、醉酒失德”的流言自然站不住脚。
只是……“谈文论道”、“交流切磋”?还要面对京城那么多双眼睛?
压力瞬间从流言转移到了三后的茶会表现上。
“臣女,谢殿下恩典。”我垂下眼睫,恭敬应道。
高公公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父亲亲自送他出府。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请柬。请柬上似乎还残留着东宫特有的、淡淡的龙涎香气,和我那醒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这味道让我一阵恍惚。
“小姐,”春桃凑过来,小声问,“三后,您真要去啊?到时候肯定好多人……”
“去。”我把请柬合上,声音平静,“当然要去。而且,要好好地‘拨冗莅临’。”
不去,就是心虚。去了表现不好,就是徒有其表,印证流言。唯有去了,并且站稳了,才能破局。
只是,谈文论道……我虽读过不少书,但多是史籍兵法和杂学,正经的诗词歌赋,并非我的强项。苏婉卿那样的才女,怕是要在这样的场合大放异彩。
我得想想,怎么才能在这场“非为争奇斗艳”的茶会上,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高公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沈府,乃至半个京城,大概都知道了太子殿下亲邀沈家二小姐参加东宫春茶会的消息。
大伯沈荣那边出奇地安静,没再提婚事,也没再“关心”流言。倒是母亲又惊又喜,忙着张罗我的衣裳首饰,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
“这套红宝石头面是你外祖母给的,衬你肤色……这匹云锦是去年宫里赏的,一直没舍得用,正好裁了做新衣……哎呀,这双绣鞋花样旧了些,得让绣娘连夜赶工做新的……”
我看着母亲和丫鬟们围着一堆衣料首饰忙得团团转,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这些外在的装扮固然重要,但茶会上真正要较量的,是内里的东西。
我让春桃把之前薛沅送来的“图样”(情报)又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重点记下可能出席茶会的一些人家及其子弟、女眷的性情喜好、立场关系。知己知彼,总没错。
下午,薛沅那边也来了回音。不是通过林氏,而是她自己扮作送衣料的绣娘,混进了府里。
“我的天,你可真是闷声大事!”一进我房间,薛沅就挥退旁人,拉着我上下看,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殿下亲自邀请!高公公登门送帖!现在外头风向都变了,都说之前是有人眼红沈家,故意造谣中伤!你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怎么有这么大效果?”
我把那封“谢罪请安折子”的内容大致跟她说了。
薛沅听完,摸着下巴,啧啧两声:“以退为进,表忠心顺带甩难题……知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狡猾?不过太子殿下这接招也妙啊,直接把你拎到台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啧啧,你们这隔空过招,可比话本子里写得精彩多了。”
我无奈地看她一眼:“你就别取笑我了。三后那茶会,才是真正的难关。苏婉卿肯定会去,还有其他各家才女,我这点墨水……”
“怕什么!”薛沅一拍桌子,“你读的书不比她们少!只是她们读的是风花雪月,你读的是治国安邦,路数不同而已。太子殿下这茶会叫‘谈文论道’,又特意说了‘通晓时务’,我看啊,未必就是单纯比诗词。你到时候,就往你擅长的方向引!”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帮你打听过了,这次茶会,太子还请了几位翰林院的年轻编修,还有都察院两个以敢言著称的御史家的公子。这些人,可未必有闲心欣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你懂我的意思?”
我心头一动。如果是这样,那茶会的性质就微妙了。不完全是闺阁雅集,带了些许……甄选、观察未来人才的意味?太子想通过这种相对轻松的方式,了解年轻一代的想法和才学?
那么,我作为受邀的少数闺秀之一,我的表现,或许也会被放在这个维度考量。
“另外,”薛沅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几本薄册子,“给你带了点‘弹药’。这是最近一个月的朝廷邸报摘要,我让人把重要的政令、边关奏报、各地灾情还有朝堂上主要的争议都摘出来了,还附了些背景说明。时间紧,你抓紧看看,至少知道现在朝中最热的话题是什么,别到时候接不上话。”
我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内容果然精炼扼要,关键处还有批注。这简直雪中送炭!
“沅姊,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我感动地看着她。
“少来这些虚的。”薛沅摆摆手,狡黠一笑,“等你后飞黄腾达了,多照顾照顾我家生意就行。还有啊,茶会上机灵点,我听说……齐王那边也可能有人去,你小心些,别被人下了绊子。”
又叮嘱了几句,薛沅才匆匆离开,她不能久留。
接下来的两天,我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和应付母亲试穿新衣,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啃薛沅送来的邸报摘要,同时反复回忆自己读过的史书、兵法,思考如何将历史上的经验与当下时事结合。
看得头晕脑胀时,我就起身练一会儿字,或者打一套小时候和护院学的、早已生疏的健身拳法——当然,是在确保没人看见的时候。活动筋骨,也能让脑子清醒些。
春桃和秋禾见我如此用功,连走路都在默念什么“漕运”、“屯田”、“边市”,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敬畏,说话做事更加轻手轻脚。
转眼,茶会之到了。
早晨,母亲亲自帮我梳妆。茜素红的云锦宫装,繁复而端庄,既不过分艳丽夺目,又足够彰显身份和重视。头发梳成了时下流行的飞仙髻,上那套红宝石头面中的簪子和步摇,眉心贴了小小的花钿。脸上敷了薄粉,点了口脂。
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华服加身的陌生自己,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这身打扮美则美矣,却像一层精致的壳,把我熟悉的那个沈知微包裹了起来。
“我儿今定能惊艳四座。”母亲满意地端详着,眼眶却有些红,“别紧张,就像在家里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不失了礼数就好。”
“女儿晓得了。”我握了握母亲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
父亲和兄长今都特意告了假,送我至二门。兄长拍拍我的肩,低声道:“微儿,稳住。兄长信你。”父亲则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鼓励,也有担忧。
乘着沈府的青绸小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再次驶向东宫。心境却与上次宫宴截然不同。上次是懵懂赴宴,这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东宫侧门今车马络绎不绝。受邀的年轻子弟和闺秀们在宫人引导下,鱼贯而入。我看到了不少熟面孔,也有些生面孔。苏婉卿果然来了,她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花的衣裙,清雅脱俗,正与几个相熟的贵女低声说笑,看见我,目光淡淡扫过,点了点头,便转开了。
我也看到了薛沅提到的那几位翰林编修和御史公子,他们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神色比那些纯粹来社交的世家子弟要严肃些。
茶会设在东宫的“清晖苑”。这是一处临水而建的精巧园林,引了活水做成曲池,池边遍植垂柳、海棠,此时海棠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如云似霞。水榭亭台错落其间,今主要的活动区域就在最大的那座“听雨轩”及其相连的临水平台上。
轩内布置清雅,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长案上摆着时令鲜花、精致的茶点,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悄无声息。座位并未严格排列,多是散放的绣墩和茶几,方便众人走动交流。
太子周景珩还未到。
我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春桃和秋禾被引至专门等候侍女的地方。我慢慢打量着场内众人。
除了苏婉卿那圈人,还有几个颇负才名的公子正在吟诵新作的诗句,引得阵阵喝彩。另一边,几位贵女在欣赏池里新放的锦鲤,笑语嫣然。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我能感觉到,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经过前几的流言和高公公亲自送帖,我俨然成了今茶会一个隐形的焦点。
“沈二小姐今这身打扮,真是明艳照人。”一个略带娇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转头,看到一位穿着鹅黄衫子、圆脸杏眼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认得她,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千金,姓李,似乎与苏婉卿走得颇近。
“李小姐过奖了。”我微笑回应,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听说前几沈二小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李小姐状似关心地问,“那宫宴,姐姐提前离席,可让我们担心了呢。”
来了。看似关心,实则在点那之事。
“劳李小姐挂心,只是多饮了几杯,早已无碍。”我神色坦然,“倒是那未能尽兴,有些遗憾,幸而今殿下设此茶会,又能与诸位相聚。”
“是呢。”李小姐眨眨眼,“太子殿下素来重视风雅,今茶会,想必又能诞生不少佳作。沈二小姐想必也早有准备了吧?”
“佳作不敢当,不过是来聆听各位高论,增长见识。”我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李小姐还想说什么,忽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太子周景珩到了。
他今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比那宫宴的蟒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在高公公和几个内侍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听雨轩。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都免礼吧。”周景珩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今春光正好,请诸位来,不必拘泥俗礼,只当是好友小聚,品茶论文,畅所欲言即可。”
他在主位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香茗。他端起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在经过我这边时,几乎没有停留,仿佛我只是众多宾客中普通的一个。
但我却莫名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茶会正式开始。最初的环节果然是吟诗作对。早有准备的才子才女们纷纷拿出得意之作,或咏海棠,或赞春水,或抒怀,文采斐然。周景珩偶尔点评几句,言辞精当,引得众人叹服。
苏婉卿也作了一首七律,以海棠喻君子之德,文辞清丽,立意高远,赢得了满堂彩。她含笑谢过众人赞誉,目光柔柔地看向主位,太子也微微颔首示意。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琢磨着薛沅给我的邸报摘要。漕运改革在朝中争议颇大,南方春汛将至,堤防加固的款项还没完全到位,北境互市虽然开了,但摩擦不断……
“诸位佳作纷呈,令本王耳目一新。”一轮诗词过后,周景珩放下茶盏,话锋似乎微微转了一下,“诗文虽美,终是寄情抒怀。如今春,万物生长,亦是国事农桑繁忙之时。不知诸位对眼下时事,可有见解?”
来了。果然不只是风花雪月。
场内安静了一瞬。有些纯粹来交际的子弟面露茫然,有些则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那几位翰林编修和御史公子,明显坐直了身子。
一位御史公子率先开口,谈论时下官员考核弊端,言辞颇为激烈。另一位编修则谈起最近在修前朝实录时的一些发现,引申到“以史为鉴”的重要性。话题渐渐被引向更实际的朝政民生。
我注意到,苏婉卿和她身边几位贵女,在最初的诗词环节后,就有些不上话了。她们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无趣或局促。这种话题,确实不是她们常关注的领域。
周景珩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或引导,让讨论更加深入。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对政务的熟悉和思考。
“说到以史为鉴,”周景珩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次,似乎在我身上略作停留,“前朝熙宁年间,也曾大修水利以应对春汛,却因摊派不均、督办不力,最终劳民伤财,效果不彰。如今南方亦面临春汛,朝廷拨款加固堤防,诸君以为,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这个问题更具体了,直接指向当前的实际政务。
几位公子纷纷发表看法,有的说要严惩贪墨,有的说要加强巡查,有的说要发动地方乡绅捐助。
周景珩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却再次似有若无地看向我这边。
我知道,这是点名了。或者说,是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目光聚焦过来之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臣女以为,熙宁旧事,其弊首在‘不察实情’与‘不恤民力’。”
话音落下,场中微微一静。
许多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带着惊讶、好奇,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一个闺阁女子,在议论朝政?还是如此具体的水利问题?
苏婉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屑,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主位上,周景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我继续说。
我定了定神,将这几反复琢磨的想法说出来:“史载,熙宁年间修堤,朝廷只按州县大小、户口多寡摊派钱粮徭役,却未考量各地堤坝实际情况、民力贫富差异。以致富县敷衍了事,穷县民不堪命,甚至鬻儿卖女以充役钱。此谓‘不察实情’。”
“而督办官员,唯恐工程不快,不顾农时,强征民夫,耽误春耕,导致次年饥荒。堤坝或成,民生已凋。此谓‘不恤民力’。”
我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思路却越发清晰:“故而,欲避免重蹈覆辙,首要在于‘察实情’。当遣员,实地勘测各段堤防险弱,详细核算所需工料、人力,据实申报,而非一概摊派。其次在于‘恤民力’。工程调度,当避开农忙;雇募民夫,当给予合理钱粮;亦可借鉴前代‘以工代赈’之法,令受灾或贫苦百姓参与工事,既修堤防,亦安民生。”
“此外,”我补充道,想到了薛沅情报里提及的南方某些地方官与豪绅勾结的传闻,“还需严防地方官吏与豪绅借机加派、中饱私囊。朝廷拨款、地方筹措钱粮之数目、用途,当张榜公示,许百姓知晓、监督。如此,或可稍减弊端。”
一番话说完,听雨轩内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目光。那几位翰林和御史公子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深思和审视。苏婉卿那边,几位贵女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我能说出这么一大套来。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沈二小姐此番见解,倒是务实。”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察实情’、‘恤民力’、‘防贪墨’,确是关键。不过,说来容易,行之却难。如何确保派遣的‘员’就能如实勘测?如何保证‘张榜公示’不被地方势力纵?”
他的问题很尖锐,直指执行层面的难点。
我手心有些出汗,但知道此刻不能退缩。“殿下所言极是,执行确难。故而,‘员’人选须得慎重,可选清廉敢言、熟知地方之官员,或从翰林院、都察院选派年轻御史实地历练监督。至于‘公示’,若恐地方纵,或可令相邻州县交叉核查,或允许百姓越级陈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总好过放任旧弊,重演悲剧。”
我抬眼,迎向周景珩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评估我这些话的分量,以及……说出这些话的我。
“沈二小姐对熙宁旧事,倒是熟悉。”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臣女闲暇时喜读史书,见前人得失,常觉感慨。”我垂下眼睫,谦逊道,“适才妄言,不过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
“纸上谈兵,也需中有兵书方可。”那位最先开口的御史公子忽然说道,语气带着欣赏,“沈二小姐能由史及今,条分缕析,已是不易。这‘交叉核查’、‘允许越级陈情’的想法,虽略显……大胆,却不失为一种思路。”
另一位翰林编修也点头:“确实。治水如治国,子在‘人’与‘制’。沈小姐点出的这几处,确是关键。”
有这两人带头,场中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些人开始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少了些轻视,多了些探究。当然,也有些人,比如苏婉卿身边的那位李小姐,嘴角撇了撇,显然不以为然。
苏婉卿本人,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看来今茶会,果然能听到不同声音。”周景珩终于再次开口,结束了关于水利的讨论,“诸君请用茶点,不必拘束。”
话题被轻轻带过,众人又开始三三两两交谈,但显然,方才那一幕给许多人留下了印象。我感觉到,有意无意投向我这里的目光更多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沈二小姐好口才,好见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转头,见是一位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相貌清俊,气质儒雅,正是刚才那位出言赞同我的翰林编修。
“大人过奖。”我起身微微一福。
“在下翰林院编修,楚怀瑾。”他拱手还礼,态度诚恳,“方才听小姐高论,颇受启发。小姐言及‘以工代赈’,前朝确有此例,但多用于灾后。小姐以为,在非灾年,以此法修缮水利,可行否?”
他竟然真的来与我探讨细节了。我有些意外,但也打起精神,结合自己看过的史料和邸报上南方的情况,谨慎地与他讨论起来。
楚怀瑾思维敏捷,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但态度谦和,并无咄咄人之感。我们这边低声交谈,渐渐也吸引了另外一两个对实务感兴趣的公子加入。
我注意到,主位上的周景珩,虽然在与其他人说话,目光却偶尔会掠过我们这边,停留片刻。
而另一边的苏婉卿,终于坐不住了。
五、守礼之争与意外解围
就在楚怀瑾与我讨论告一段落,我刚想歇口气时,苏婉卿的声音柔柔地响起了。
“今聆听诸位高论,真是获益匪浅。”她起身,朝主位和周遭微微欠身,仪态万方,“尤其沈妹妹,不仅诗词(她顿了顿,因为我今并未作诗),更对朝政民生有如此见解,实在令人钦佩。可见沈伯父家教有方,不拘泥于闺阁之限。”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绵里藏针。强调“不拘泥于闺阁之限”,隐隐点出我今议论朝政之举,或许有些“出格”。
果然,她身边那位李小姐立刻接话:“是呀,我们平里只知读些诗词女则,最多看看游记杂书,哪里懂得这些水利朝政的大道理。沈二小姐真是……与众不同。”
场中气氛又微妙起来。一些贵女露出赞同或看戏的表情。楚怀瑾等人微微蹙眉,但这是闺阁女子间的机锋,他们不便嘴。
我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苏婉卿。她依旧笑容温婉,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苏姐姐谬赞了。”我也站起身,语气平和,“家父常教导,读书当明理。理有大小,小至修身齐家,大至治国平天下。诗词陶冶性情,史书明辨得失,皆是为明理。妹妹愚钝,不过是将书中道理,与现实见闻稍加对照,胡乱揣测罢了。若论诗词风雅,涵养性情,姐姐才是吾辈楷模,妹妹望尘莫及。”
我把“明理”摆出来,将读史与读诗词都归入“读书明理”的范畴,淡化了“闺阁之限”。同时承认自己诗词不如她,给了她面子,也点出各自擅长不同。
苏婉卿笑容不变:“妹妹过谦了。只是,我等女子,终究不同于男子。治国平天下,自有朝堂诸公劳心。我等安居后宅,谨守女德,孝顺父母,和睦亲族,将来相夫教子,便是尽了本分。知晓太多外事,有时反而平添烦扰,甚至……可能引人误会,失了娴静之本。妹妹以为呢?”
她终于把“守礼”和“女德”明晃晃地搬出来了。潜台词是:女子议论朝政就是不守本分,甚至会惹来非议(比如之前的流言)。
这下,连楚怀瑾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这是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正要开口,主位上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周景珩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婉卿,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苏小姐所言,自有道理。”他缓缓道,“《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此乃古礼,旨在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苏婉卿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然而,周景珩话锋一转:“然则,古礼亦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从’字,非愚从盲从,而是‘辅佐’、‘襄助’之意。父兄、夫君、子嗣在外为家国劳,妇人于内,若能知书达理,明晓大义,于父可为孝女,于夫可为贤助,于子可为良母。若只知女红中馈,不识外间风云,何以解父忧、分夫劳、教子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茶会,名曰‘谈文论道’,便是希望诸位,无论男女,皆能开阔眼界,不止于风花雪月,亦能知晓家国天下。知晓,并非僭越,而是为了更好的‘辅佐’与‘明理’。沈二小姐熟读史书,能由古及今,有所思辨,正是‘知书达理’之体现。与‘守礼娴静’,并不相悖。”
一番话,引经据典,既肯定了传统“女德”中合理的内核(辅佐、明理),又巧妙地将女子知晓外事、拥有见解提升到“更好履行女德责任”的高度。同时,明确点出今茶会的目的就是开阔眼界,等于为我的行为做了背书。
苏婉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她还能反驳什么?难道说太子殿下不懂礼?
她只能勉强维持着仪态,低头道:“殿下教诲的是,是臣女狭隘了。”
周景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意点评了一句。
但这一句,分量千钧。
我站在那里,心脏怦怦直跳。他……这是在替我解围?还是真的只是阐述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哪种,效果是显著的。再无人敢拿“女子不言外”来质疑我。楚怀瑾等人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郑重。而苏婉卿那边,气氛明显低落下去。
接下来的茶会,我轻松了不少。偶尔有人来攀谈,问的多是史书或时事看法,我都谨慎应对。苏婉卿不再主动招惹我,只是与相熟的贵女坐在一处,神色有些郁郁。
茶会过半,周景珩以还有公务为由,先行离开了。高公公留下主持。
太子一走,场中气氛更加放松,也更为活跃。有继续吟诗作画的,有在园中散步赏花的。
我也走到临水的栏杆边,看着池中游鱼,慢慢平复心绪。今天算是……过关了吧?甚至,可能还略有收获?
“沈二小姐。”楚怀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今听小姐一席话,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小姐对史事的熟悉与见解,实在不似寻常闺阁。”
“楚大人谬赞,实不敢当。”我谦逊道,“不过是多看几本杂书,让大人见笑了。”
“小姐过谦。”楚怀瑾笑了笑,神色坦荡,“在下职责所在,常需查阅典籍,注解史料。有时遇到疑难,苦思不得其解。若后……有冒昧之处,想向小姐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他这是……在表示后续交流的意向?而且态度很客气,用的是“请教”。
我略一思索,觉得与一位翰林编修保持适度的、以学问交流为目的的联系,并非坏事,只要注意分寸即可。
“大人言重了。请教不敢当,若大人不嫌弃,彼此探讨便是。”我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开放的回应。
楚怀瑾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微笑着拱手:“那便先谢过小姐了。”
他又说了几句,便礼貌地告辞,去与其他同僚交谈了。
我独自站在水边,春风拂面,带着海棠的甜香和池水的微腥。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从紧张赴会,到被迫发言,再到太子解围,最后与翰林编修建立初步联系……
“沈知微。”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极近处响起。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周景珩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离我只有两步远的柳树下。他换了一身更轻便的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眼神幽深,正静静地看着我。
方才楚怀瑾在时,他明明不在附近……是刚过来?还是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
“殿、殿下。”我连忙行礼,心跳瞬间失控。他怎么又回来了?还单独过来找我?
“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说得不错。”
我站起身,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臣女僭越,多谢殿下……方才出言维护。”
“维护?”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本王只是陈述事实。你的确读了不少书,也肯动脑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那……”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我心头一跳,那?哪?是宫宴?还是……更早的“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话题已经转了:“流言之事,你不必再忧心。高福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他指的是杖毙太监的事。我点点头:“是,多谢殿下。”
“谢?”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不必。你我如今,算是一绳上的。你名声坏了,于我无益。”
他说得直白而冷酷,将我们之间定义为基于共同利益的捆绑。这让我心底那丝因他解围而产生的微妙波澜,瞬间平息下来。
是啊,这才是现实。利益共同体。
“臣女明白。”我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定当谨言慎行,不辜负殿下今……‘背书’之情。”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深深看了我一眼。
“三后,”他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你兄长赴任离京,照例,东宫会有赏赐送出。到时,高福会顺便带给你一些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却已经转过身:“今便到此吧。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水边,对着微微荡漾的池水发愣。
他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三后,高公公会借着给兄长送赏赐的机会,单独给我带东西?会是什么?
警告?指示?还是……
我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经过今茶会,我和这位太子发小之间,那种因为意外而产生的尴尬和逃避,似乎被一种更复杂、更实际的关系所取代——一种基于利益、风险共享,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审视和利用的……同盟?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茶会散场时,我再次感受到了目光的不同。许多人的告别显得更加郑重,连苏婉卿,也对我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回府的马车上,春桃兴奋地小声说着她听来的议论,都说沈二小姐今如何在茶会上侃侃而谈,连太子殿下都赞许,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云云。
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攻自破?或许吧。但新的挑战和更复杂的局面,恐怕才刚刚开始。
周景珩说要给我带东西……
三后,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