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茶会回来后的三天,过得平静而诡异。
府里下人看我的眼神,恭敬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大约是“没想到二小姐有这般本事”的惊讶。母亲不再愁眉苦脸,转而开始细细打听茶会细节,尤其对太子殿下出言维护我那一段,反复问了好几遍,每次听完都眉眼弯弯,仿佛已经看到了我凤冠霞帔的未来。
父亲和兄长则含蓄得多。兄长只拍着我的肩说了句“我妹妹自然是最好的”,父亲则在一次晚饭后,状似随意地提起:“太子殿下……待你似乎颇为看重。”我含糊应了,只说殿下是看在兄长和父亲的面子上。父亲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太子越是公开“看重”,我卷入的就越深。那流言表面是压下去了,可谁知道暗地里,会不会有更多眼睛盯上来?
最让我心神不宁的,是周景珩那句“三后”。
今天就是第三。
兄长沈知行赴任扬州的船辰时出发,父亲和他天不亮就去了码头送行,兼与同僚应酬。母亲带着管事嬷嬷清点要随船带去的行李物品,也一早出了门。
府里难得的清净。我坐在听微轩的小书房里,面前摊着本《水经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留心着前院的动静。
春桃和秋禾也知晓今可能有“东西”送来,做事格外轻手轻脚,时不时交换个眼色。
一直等到午后,前头终于有了响动。不是高公公,是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了位小公公,传太后口谕,召我即刻入宫。
太后?
我心下一沉。茶会才过三天,太后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来不及细想,我匆匆换了身素净庄重的宫装,重新梳了头,带着春桃上了宫里来的青帷小车。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我的心却比去东宫茶会时更忐忑。太后不比太子,那是真正历经风雨、执掌过后宫的老人,心思深不可测。她若问起流言,问起茶会,我该如何应对?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气象肃穆。引路的宫女沉默寡言,脚步轻得像猫。穿过几重宫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东宫那种带有暖意的龙涎香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沉静、更疏离的味道。
正殿里,太后并未坐在高高的凤座上,而是在东暖阁的炕上,靠着引枕,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穿着暗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翠,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但眼神却如古井无波,看过来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屏息凝神,依足规矩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有宫女搬来绣墩,我谢恩后,只坐了半边。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道。
我依言微微抬头,仍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太后炕几上一个汝窑天青釉的香炉上。
“模样是端正的。”太后缓缓道,听不出情绪,“前几在东宫的茶会,哀家听说了。太子回来,夸你有见识,懂分寸。”
我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太子夸我?在太后面前?这……
“臣女不敢当殿下夸赞。茶会上只是侥幸多读了几本杂书,胡言几句,承蒙殿下不弃。”我谨慎地回答。
“杂书?”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读的什么杂书,能让你在那些翰林、御史面前,说出那样一番治水的道理?”
果然问到了。我手心微微出汗,将之前对楚怀瑾说过的话,稍微调整了一下,又复述了一遍,强调自己只是将史书记载与现实听闻对照思考,并无他意。
太后静静地听着,良久,才道:“女子有见识,是好事。但须知,慧极易伤。过于显露,未必是福。”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我立刻起身,再次跪下:“太后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臣女年幼无知,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哀家没怪你。”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父亲是清流,你兄长新得外放,沈家如今看着是好了,更要步步谨慎。尤其是你,”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太子对你另眼相看,是机缘,也是风险。多少人看着,多少人等着抓错处。你需比旁人更懂得藏拙,更懂得……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你不该碰的。”
“臣女明白。”我低声应道,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太后召我,并非单纯关心或欣赏,而是警告和划界。她认可我的“见识”或许对太子有用,但绝不允许我越界,影响到太子,或者后宫、朝局的平衡。
“明白就好。”太后似乎满意我的态度,“哀家年轻时,也喜读书。后来才知道,这宫里宫外,最难读懂的,是人心,是分寸。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把握。”
她又问了几句家常,问了母亲身体,问了兄长行程,便端起了茶盏。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识趣地告退。走出慈宁宫正殿,被带着寒意的春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内衫有些湿了。
太后这一关,算是过了吗?像是过了,又像是有把更隐形的尺子悬在了头顶。
来时宫里的小车还在等着,说奉命送我回府。我心神俱疲,只想快点回去。
然而,车子行到半路,经过通往东宫的岔道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高公公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沈二小姐,殿下有请。”
我的心猛地一跳。
掀开车帘,果然看见高公公笑眯眯地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这里并非东宫正门,而是一处僻静的侧道。
“高公公?”我疑惑道,“太后方才……”
“太后娘娘那边,殿下已经知晓。”高公公躬着身子,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殿下说,请小姐移步书房一叙。关于今……以及之前说好的‘东西’。”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
我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末(下午五点),冬天黑得早,此刻天际已染上暮色。这个时辰,去太子书房?
似乎是看出我的犹豫,高公公补充道:“小姐放心,殿下已禀明太后,留小姐在宫中用晚膳。府上那边,也会有人去知会。”
话说到这份上,我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何况,我也确实想知道,周景珩到底要给我什么“东西”。
“有劳公公带路。”我定了定神,下了车。
这次走的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更加幽静,宫墙更高,巡逻的侍卫见到高公公,只是无声行礼便让开。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没有匾额,只有两个沉默的带刀侍卫把守。
高公公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梅,此时梅花已谢,长出嫩叶。正房是三间打通的敞亮书房,灯火通明。
“殿下,沈二小姐到了。”高公公在门外通报。
“进来。”周景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更低沉些。
高公公为我打起厚厚的锦帘,我低头走了进去。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书卷和墨香扑面而来。书房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塞满了书籍卷宗。当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上面堆着高高的奏折、文书和地图。两侧还有几张稍小的案几,摆放着茶具、棋枰、古琴。
周景珩坐在书案后,没有穿太子常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直裰,衣袖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锁,听到声音才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臣女参见殿下。”我屈膝行礼。
“免了。”他放下奏折,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坐。”
我依言坐下,姿势端正。春桃被高公公引到隔壁厢房等候。书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哔剥作响的烛火。
安静得有些让人心慌。我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和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太后召你,说了什么?”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我将太后的告诫,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那些关于“藏拙”和“分寸”的尖锐敲打,只说是太后关心,让我谨慎言行。
周景珩听完,嗤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她老人家总是这样,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话说得大胆,我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也没指望我接话,从书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紫檀木长匣,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也没有珍奇玩物。只有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入手冰凉沉甸的玄铁令牌,上面阴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篆“令”字;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空空如也。
“册子里,是东宫暗桩在京中部分联络点的名录和紧急联络方式,只录了与你可能相关的几条线,以及基本的暗语。看熟,记牢,然后烧掉。”周景珩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却听得心头剧震。东宫暗桩名录?!他把这种东西给我?!
“令牌是‘玄鸟令’,见令如见我。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一旦动用,必须确保能扫清所有首尾。”他继续道,目光落在那枚不起眼的令牌上,“它可以调动一小部分暗桩,也可以在紧急时,凭此令求见高福,或者……直接来这个书房。”
我拿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这东西太烫手了。它代表的信任和权力,背后是无尽的风险和责任。
“至于这封信,”他最后看向那封信,眼神晦暗不明,“是有人匿名送到我书案上的。关于……你大伯沈荣,和通政司右参议王显之的一些往来。”
我猛地抬头。
他示意我自己看。
我拿起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是刻意的歪斜,内容却触目惊心。上面罗列了几条沈荣与王显之之间“礼尚往来”的记录,时间、地点、物品(多是古玩字画)价值,甚至还有两次在隐秘私宅会面的时间。其中最近的一次,就在流言兴起的前两。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王参议近与齐王府长史过从甚密。”
信的内容让我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沈荣可能受贿(这并不完全意外),而是因为这封信的出现本身。它被匿名送到周景珩这里,意味着有人不但知道沈荣和王显之的事,还知道我与太子的微妙关联,甚至可能知道沈荣在流言中扮演的角色?送信人的目的,是借太子的手敲打沈荣?还是提醒我?抑或是……挑拨?
“这信……”我声音涩。
“来历不明,内容待查。”周景珩接过话头,“但无风不起浪。你大伯的手,伸得比你想象的长。王显之此人,表面清廉,实则与齐王那边,未必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湿气。
“要下雨了。”他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不相的话。
我捏着信纸,脑子飞速转动。沈荣和齐王的人有牵扯?那么之前的流言,沈荣到底只是顺势而为,还是也参与其中?这封匿名信,是谁送的?薛沅?她应该没这个能力直送东宫。楚怀瑾?更不可能。难道是……曹阉?用这种方式,既卖了太子一个好(提供情报),又给齐王那边上眼药?
信息太少,一团乱麻。
“这些东西,”周景珩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木匣上,“是工具,也是枷锁。给了你,意味着从今天起,你正式踏进了这个局。退路,更少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接受了这些,就等于默认了与他更深的捆绑,承接了来自他这一方的风险,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为什么是我?”我忍不住问,“殿下明明有更多……更可靠的人选。”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走回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一份边缘有些卷曲、似乎经常被翻阅的旧文书。他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
“因为你是沈知微。”他开口,声音低沉,“因为你是那个小时候敢把我推到池塘里,然后自己跳下来救我的人。因为你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跟我说‘殿下应当如何如何’的时候,会偷偷塞给我宫外糖人说‘这个才好吃’的人。”
我怔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更因为,”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而现实,“你足够聪明,有胆识,也有软肋(你的家族)。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和我一样,没有太多选择。我们都需要彼此,来应付眼前的,以及未来的麻烦。”
坦诚得近乎残酷。没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只有裸的利益分析和情感绑架(用旧情来加深联结)。
我该感到失落吗?好像也没有。这样反而更真实。
“臣女……明白了。”我合上木匣的盖子,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炽热的炭,又像抱着一把冰冷的剑,“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什么也不必做。”周景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那股疲惫感更明显了,“把这些记熟,藏好。留意沈荣和王家的动向,还有……齐王府。有异常,通过暗给高福。至于外面,你依旧是那个‘偶有见识’的沈家二小姐,谨言慎行,就像太后嘱咐的那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有人欺到你头上,也不必一味忍让。尺度,你自己把握。”
这是给了我一定的自主权。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和窗棂上。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庭院里的竹叶被打得簌簌乱响。
“看来,这晚膳你得在这里用了。”周景珩看了一眼窗外,语气听不出情绪,“高福。”
高公公应声而入。
“让厨房准备晚膳,送到这里来。简单些。”周景珩吩咐道,又看向我,“雨停之前,你恐怕走不了。隔壁有间暖阁,累了可以去歇歇。”
“谢殿下。”我低声应道。心里却想,和太子单独在书房用晚膳?这要是传出去……
高公公领命而去,很快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摆好了一张小圆桌,四样清淡小菜,两碗碧梗米饭,一壶温过的黄酒。布置妥当,所有人又迅速退下,关好了门。
书房里再次剩下我们两人,灯火摇曳,窗外雨声滂沱,更显得室内安静得诡异。
我们相对无言地开始用饭。菜很精致,但我食不知味,只顾着埋头小口吃饭,尽量减少存在感。
周景珩吃得也不多,偶尔动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在慢慢喝着那杯黄酒,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尴尬到极点。我只能数着米粒,祈祷雨快点停。
吃到一半,周景珩忽然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书架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索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后面一道暗门。
我惊讶地看着。
他推开暗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筷,走了过去。
暗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更像一个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窄榻,一张小几,一个兵器架,上面放着刀剑弓箭。墙壁上空空如也,只有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一幅战场厮图,笔墨淋漓,气扑面。画的并非大获全胜的场面,而是残阳如血,尸横遍野,一个年轻的将军模样的人,半跪在地,拄着折断的长枪,头盔不知去向,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肯倒下。
画工算不得顶好,但那股惨烈悲壮之气,却仿佛要破纸而出。
我的目光,却被画旁边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副破损的明光铠的甲部分,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狰狞的穿透性破损凹痕,周围是黑褐色的、洗不掉的血渍。破损的边缘,金属卷曲翻起,可以想象当初承受了怎样可怕的一击。
甲下方,横放着一杆断成两截的镔铁长枪,枪头染着同样的黑褐色。
我屏住了呼吸。这铠甲,这长枪……还有这幅画……
“这是我兄长的遗物。”周景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前太子,周景琛。”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站在那副甲前,侧对着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四年前,北境‘苍狼谷’一役。”他继续说着,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兄长率五千轻骑驰援被围孤城,中伏。血战两,全军覆没。找到他时,就是这样。”他的目光落在甲那个恐怖的破洞上,“一箭穿心。箭是特制的破甲箭,来自……我们自己的武库。”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来自自己武库的箭?这意味着……
“父皇震怒,彻查武库。最后,是一个管理箭矢的小官‘自尽’,留下遗书说是疏忽,误将一批试验用的破甲箭混入了普通箭矢中。案子,就这么结了。”周景珩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恨意,“可我兄长的命,没了。五千将士的命,没了。”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冰冷的甲破损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年,我十六岁。兄长比我大八岁,从小,是他护着我,教我骑马射箭,教我读书明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景珩,你要快点长大,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哥哥就轻松了,可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比如,去江南看看,他说那里风景好,和京城不一样。”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低哑的叙述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闷闷的雨声。
“可他没能等到。”周景珩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我。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悲伤,还有一种近乎孤狼般的狠戾。“所以,我坐上了这个位置。用他血染过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褪去所有太子光环和冷静伪装,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伤口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多疑、冷酷?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需要同盟,需要力量?还是……只是在这暴雨孤灯的夜晚,在这个存放着至亲遗物的密室里,他难得地想要倾诉,而我是恰好在这里的、一个知道他部分秘密的倾听者?
“那支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涩地响起,“真的只是……疏忽吗?”
周景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说呢?苍狼谷的地形,兄长的行军路线,敌军埋伏的时机……还有那批恰到好处‘混入’的破甲箭。这么多‘巧合’?”
他没有明说,但答案昭然若揭。是阴谋,是针对前太子的刺。而幕后黑手,很可能至今逍遥,甚至就在这宫廷朝堂之上。
齐王?曹阉?还是其他势力?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所接触到的流言、算计,与眼前这血海深仇相比,简直如同儿戏。周景珩一直以来背负的,是这样的东西。
“殿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承诺又太过无力。
“告诉你这些,”周景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脆弱和汹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壳,“不是要你同情。是要你清楚,你踏进来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慈宁宫那位提醒你藏拙,是对的。但有时候,藏拙并不意味着安全。当刀砍过来的时候,你得知道刀从哪来,为什么砍你,以及……怎么砍回去。”
他走回小几边,拿起上面一个更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只有巴掌长、装饰朴素却寒光内敛的匕首。
“这个,你也拿着。”他把匕首连鞘递给我,“贴身放着,以防万一。但愿……你用不上它。”
我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回去吧。”他不再看我,转身面对那副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孤寂,“雨小些了。高福会安排车送你。记住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也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只属于沈家了。”
我握紧了匕首和那个紫檀木匣,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一福。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退出了书房。
高公公果然等在门外,递给我一件厚实的斗篷,引着我,穿过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夜,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马车驶离东宫,驶入漆黑的街道。在冰冷的车壁上,怀里抱着木匣和匕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密室里的画面,周景珩痛苦的眼神,还有那副染血的残甲。
恐惧、震撼、沉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给了我刀,也让我看到了他的伤。
这不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或危机捆绑。我们之间,因为那个共同的秘密(意外同寝),因为今晚的坦诚(他的仇恨),因为交付的权力(暗桩、令牌),被一条看不见却异常坚韧的线,牢牢捆在了一起。
前路莫测,机四伏。
但,我已没有回头路了。
正如他所说,我的命,不只属于沈家了。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春桃撑着伞在那里焦急等待,见我下车,连忙迎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都问了好几遍了……”她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怀里的木匣,吓了一跳,“小姐,您……”
“我没事。”我打断她,将木匣抱得更紧,“回房再说。今晚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老爷夫人。”
春桃重重点头,扶着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听微轩。
关上房门,我将木匣和匕首藏在床板下最隐秘的夹层里。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窗外,夜深如墨。
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