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在一种微妙而渐趋缓和的气氛中,平稳地推进着。
林晚星提交的深化设计方案,虽然依旧会收到陆景深各种细致的批注,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全盘否定式的刁难。他们的交流,严格限定在工作和专业层面,冰冷,但高效。
然而,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林晚星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在提交的图纸和文件里,藏下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极其隐晦的”密码”。
在冥想光庭的灯光控制系统命名逻辑里,她用了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一部关于星云纪录片里的术语——”创生之柱”。那是宇宙中最绚丽的星辰诞生地,也是他们曾并肩仰望星空时,他指着猎户座星云,在她耳边低语过的一个词。
在手工坊某个储物柜的编号里,她嵌入了他们初遇那天的期——0915。这个数字对她而言,刻骨铭心。
在汇报PPT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用作示例的虚拟员工名字,一个叫”景”,一个叫”星”。这两个字并列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愿望。
这些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举动,像是一种秘密的仪式,一种无望的倾诉。她既害怕他发现,又隐隐期待着他能看见。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着她,也让她在繁重的工作中,找到了一丝苦涩的甜蜜。这是她唯一敢做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不知道的是,在深度科技顶楼,陆景深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份关于手工坊安全规程的文件,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编号”0915″的储物柜示意图上。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良久没有动作。
他记得那个期。北城美院,初秋,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她回头时,阳光正好落在她微怔的眉眼间。
他闭了闭眼,关掉了文件页面。有些记忆,不能触碰。每一次心软,似乎都在背叛七年前那个痛苦不堪的自己。
这天晚上,林晚星又一次加班到深夜。整个园区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部所在的楼层还有几盏灯亮着。
她终于校对完最后一批施工图,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准备关电脑离开。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抬起头,望向窗外对面那栋主楼。
顶层,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位置,总裁办公室的灯,竟然也还亮着。
一片漆黑的楼体中,那一点光亮,像孤独的星辰。
他……也还没走吗?
是还在工作,还是……又被失眠症困扰?
林晚星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那点光。夜色深沉,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却能感觉到,在那片光亮之下,那个男人此刻的孤独与沉默。
七年前,他阳光开朗,睡眠极好,常常笑着抱怨她熬夜画图,然后陪着她,自己先靠在画室的椅子上睡着。她总是要轻轻推醒他,两人再一起踩着月光回宿舍。
七年后,他冷漠寡言,被严重的失眠折磨,在深夜里,独自一人留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
这七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除了当年分手带来的伤害,是否还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将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沈牧那句”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再次回响在耳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七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挣扎中,从未真正想过,她的离开,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她以为牺牲自己是对他好,却可能从未问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而在对面的办公室里,陆景深也确实没有在工作。
他站在窗前,同样望着夜色。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部那层零星亮着的窗户上。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是她。
他看到了她走到窗边的身影,隔着遥远的距离,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她。
这么晚了,她还在。是为了,还是……也和他一样,被往事困扰,无法入眠?
他的失眠症近来似乎更重了。闭上眼,不再是七年前她决绝的背影,而是交错出现的——她曾经明媚的笑脸,和如今工作中坚韧又疲惫的眼神。这种混乱的撕扯,让他夜不能寐。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隔着冰冷的玻璃和沉沉的夜色,林晚星就这样无声地凝视着那一点光亮,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个被困在往事和现实中的男人。
而那一点光亮,也仿佛穿越了夜空,无声地回望着她。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交锋,只有两处孤独的光源,在城市的夜里,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默默对峙,又莫名相依。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看到对面那盏灯,熄灭了。
他离开了。
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也关掉了自己工作室的灯,陷入一片黑暗。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她抬头看着稀疏的星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景深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晚星,你看那些星星,它们之间隔着好几光年,看起来孤独,但它们的引力却彼此牵动,构成了整个宇宙的秩序。”
那时她觉得浪漫,现在想来,却感到一丝宿命般的悲哀。
她和陆景深,是否也像这两颗遥远的星辰,被过去的引力束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看似毫无交集,却又无法真正逃离?
冰层之下,已有暗流涌动。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挣扎,都在这深沉的夜色中酝酿。
星辰之光,虽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而黎明前的深海,最是黑暗,也最接近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