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光从不辜负努力的人,姜至在律所的实习期,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的状态度过的。
她啃最难的卷宗,接最琐碎的案子,加班到最晚,那股拼劲儿连带教律师都暗自点头,她的努力和专业迅速赢得了同事的尊重和客户的信任,交出的答卷漂亮得让人挑不出错。
实习期结束,顺利通过考核,拿到那本沉甸甸的律师执业证这天,姜至看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这一步,她走得无比踏实。
手机震动,是陆煦发来的信息:“下班了吗?我在你律所楼下。”
姜至有些意外,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到他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停在路边,他本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蛋糕盒子。
她心头一暖,收拾好东西快步下楼。
刚走出律所大门,几个相熟的同事也正好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陆煦,男人身姿挺拔,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长裤也掩不住那股沉稳硬朗的气质,在傍晚的夕阳下格外引人注目。
“哇,姜至,这谁啊?这么帅!男朋友吗?”同事压低声音,笑着打趣。
姜至脸颊微热,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否认:“不是,别乱说,是我哥。”
“哦,哥哥啊!”同事们拉长了声音,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善意的调侃,“怪不得我们姜律这么漂亮,原来哥哥也这么帅啊!基因真好!”
陆煦听到动静,抬步走了过来,对姜至的同事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姜至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向车子的方向。
“走了,回家。”他低声说。
坐进车里,空调的凉气驱散了夏的闷热,陆煦将蛋糕盒子小心地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眼底有清晰的笑意和骄傲:“执业快乐,姜律师。”
姜至怀里抱着那本崭新的执业证书,听着他这句“姜律师”,感觉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甜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转过头,像是急于向家长展示成绩单的孩子,带着点小得意,语气轻快:“陆煦,我把助学贷款都还清了!就今天上午,最后一笔!我厉害吗?”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陆队长”,也不是客套的“哥哥”,而是“陆煦”,这个细微的变化,让陆煦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扬起的笑脸,那笑容比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还要璀璨,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油然而生,他好几次想替她交学费、还贷款,都被她拒绝了,他知道,这是姜至放不下的自尊心,他选择尊重。
他抬起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带着兄长的亲昵,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真厉害。我家小至,最厉害了。”
姜至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材料,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加速的心跳。
车厢内,蛋糕的甜香隐隐浮动,伴随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刻,成就被见证,辛苦被抚慰,未来似乎充满了光亮。
可那句“我家小至”,像蜜糖,也像枷锁,将她汹涌的爱意,牢牢锁在了“妹妹”的身份之下,不敢,也不能逾越半分。
2.
还清所有债务,拿到第一笔正式律师薪水的那个周末,姜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犒劳自己,而是几乎跑遍了整个家居市场。
当陆煦结束一轮值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冷硬的灰白色调沙发上,铺上了柔软的米白色绒毯,几个暖黄色的抱枕随意摆放着,冰冷的瓷砖地上多了一块厚实的地毯,窗帘换成了透光的暖杏色,连灯光似乎都从以前的冷白调成了柔和的暖黄,餐桌上甚至摆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着几支新鲜的向葵。
陆煦愣在玄关。
系着新围裙的姜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我炖了汤。”
“这些……”陆煦指了指焕然一新的客厅,“不要破费,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样。”
姜至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就是因为是家人,才希望你在家里是彻底放松和温暖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希望你出警回来,盖的被子不是冷冰冰的,坐的沙发是柔软的,喝的水是随时温着的。”
陆煦看着她认真的神情,那句“我们是一家人”和眼前她精心布置的一切,像暖流冲刷过他因疲惫而冷硬的心,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抬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低低说了声“谢谢小至”,算是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紧急任务的铃声。他脸色一肃,甚至来不及喝一口她炖的汤,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冲出了家门。
这一走,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姜至还是立刻从浅眠中惊醒,她一直在客厅沙发上等着,身上盖着那条新买的米白色绒毯。
门开了,陆煦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疲惫走进来,然而,他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东西,一只看起来刚断不久、毛发脏兮兮的小土狗,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陆煦的脸上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重和失落。
姜至立刻起身,没有多问一句“你怎么才回来”或者“这狗是哪来的”,只是快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他怀里接过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感受到它小小身体的微颤。
“我去把汤和饭菜热一下,很快。”她轻声说,抱着小狗去了厨房,给它找了小碗倒了点温牛,看着它小口小口地舔着,然后才利落地开火热饭。
等到陆煦洗完手,坐在焕然一新的餐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汤时,姜至才抱着那只已经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好奇打量四周的小狗,坐在了他对面。
“慢慢吃,”她说,然后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怀里的小狗,语气温和,“愿意说说吗?关于它。”
陆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姜至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依赖地靠着她的小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妥帖接住的温暖感,包裹了他那颗因目睹死亡而冰冷滞涩的心。
在认识她之前,他经历再多不好的事情,也只能自己消化,回到这个冰冷的公寓,独自面对寂静。
可现在,有人等他回家,有热饭,有暖灯,还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扒拉了两口饭,暖汤下肚,驱散了深夜的寒气,也稍稍融化了他心头的冰层,他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今晚,西区那片老旧居民楼,火很大,结构都酥了,有个,腿脚不便,被困在最里面,我们试了几次,通道彻底塌了,进不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片灼热的和老人隔着浓烟与火焰望过来的、绝望又恳求的眼睛。
“她求我,求我把这小狗带走,我……”他闭了闭眼,声音更沉,“我亲眼看着那边,塌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姜至已经明白了,他救出了小狗,却没能救出它的主人,那种无力感,对任何一个以救援为天职的人来说,都是最沉重的打击。
姜至安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的苍白安慰,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拥抱很轻,带着温暖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力量。
陆煦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儿,姜至松开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小狗,又抬头看向他:
“我们收养它吧。”
她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脑袋:
“你看,它没有家了,我们以前也没有。”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彼此都懂的惺惺相惜和对于“家”的共同渴望:
“以后,家里就有它了,热闹。”
陆煦望着她,望着她怀里那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生命,再环顾这个被她布置得温暖如春、此刻充满了食物香气和生命气息的“家”,心头那沉重的巨石,仿佛被这个拥抱和这句“我们收养它吧”轻轻地撬动了一角。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湿润的鼻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温暖,一个新的小家庭成员,让这个曾经冰冷的地方,终于完整地、热闹地,像一个真正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