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姜至刚结束一个案件研讨会，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陆煦早上出门时说过，队里一个队友母亲突发急病，他帮忙值个晚班。
手机屏幕突然跳出紧急新闻推送：“城西化工厂区发生特大火灾，疑似化学品泄漏，现场发生爆炸，多名消防员受伤……”
化工厂？化学品爆炸？！
姜至的心脏一沉，几乎停止跳动，她颤抖着手点开新闻视频，画面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如同狰狞的巨兽翻滚升腾，隐约可见橙红色的身影在火海中穿梭，伴随着混乱的尖叫和刺耳的警报声。
主播急促的声音报道着，因现场存在不明化学品，初步救援方式可能加剧了火势，导致后续爆炸，伤亡情况不明。
陆煦，他今天就在队里值班。
她立刻拨打陆煦的电话，一遍，两遍，十遍……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恐慌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抓起包和车钥匙，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律所，油门踩到底，朝着新闻里提到的、接收伤员的市第一医院疾驰而去。
医院里早已乱成一团。
急救通道被封锁，到处都是哭喊声、呻吟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担架床不断被推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有的穿着被火烧得破破烂烂、沾满污渍的橙红色防火服，有的则是工厂的工人，脸上身上满是黑灰和血迹，痛苦地蜷缩着。
姜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她像疯了一样，在混乱拥挤的人群和担架中间穿梭，一个个地去辨认那些被熏黑、或缠满绷带的脸。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陆煦的消防员？市消防队的！”
“有没有看到陆煦？很高，寸头！”
“麻烦你查查有没有一个叫陆煦的消防员？”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带着哭腔的询问，到后来几乎变成了绝望的嘶喊，她拉住每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衣袖，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得到的却只是匆忙的摇头或同情的目光。
每一个被推进来的橙色身影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确认不是他后，短暂的庆幸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他没在这里，是因为伤得太重直接送进了抢救室？还是因为本没能出来？
巨大的绝望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
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总是沉稳如山、会为她挡住一切风雨的男人，他的工作是多么的危险，每一次出征，都可能是一次永别。
“陆煦，你在哪里……”她把脸埋进膝盖，呜咽声被淹没在医院嘈杂的声浪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略带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小至？”
姜至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陆煦就站在她面前，他的防火服上衣脱了下来，随意搭在手臂上，里面的作训服被汗水和污渍浸透，紧贴着精壮的身躯。
脸上有几道被划破的血痕，沾着黑灰，嘴唇裂，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捞出来一样，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不堪中，依旧亮得惊人，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没事，他还能站着，他还活着。
姜至想也不想，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感受他真实的心跳和体温。
“陆煦，陆煦……”她把脸深深埋在他带着浓烈烟熏火燎气息、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膛，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泣不成声，所有的恐惧、担忧、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陆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上的伤口被牵扯到，传来一阵刺痛，他却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即抬起手臂，更紧回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惧和依赖，这一刻，什么兄妹界限，什么道德约束，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女孩，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他不能再让她承受这样的担惊受怕。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哑声在她耳边重复：
“没事了，我没事了……”
2.
姜至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仔细打量他。
尽管他站着，声音听起来也还算平稳，但借着医院惨白的灯光，她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被高温灼出的水泡和擦伤，还有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某种压抑的情绪。
“你受伤了！”她伸手想去碰他脸上的伤，又怕弄疼他。
陆煦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把搭在手臂上的防火服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痕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没事，小伤，蹭破点皮。”
可姜至不依不饶，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间的僵硬和不自然。
她不顾他的轻微抗拒，轻轻拉住他那只没拿衣服的手臂，掀开了些许被汗水和污渍浸透的作训服袖子，下方露出的皮肤上，是一片狰狞的、刚刚经过初步处理的灼伤，红得刺眼，边缘还起着水泡。
她倒吸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这还只是手臂。
“这还叫小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心疼，眼泪又涌了上来，“还有哪里？背上是不是也有？”她想起他曾经为她扛住坠落横梁的背脊。
陆煦想挣脱，想继续掩饰，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所有谎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着，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急救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伴随着绝望的呼喊：“儿子！我的儿子啊！”
紧接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沉重地走出来，对着围上来的几位家属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王磊！小斌！”有浑身是伤的消防队员哽咽着喊出牺牲队友的名字。
陆煦整个人猛地僵住，他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碎裂，身体晃了一下，他推开姜至，踉跄着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地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破碎和哽咽，“是我，是我没判断好，是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拳头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这时，牺牲队员的家属听到了动静，一位情绪彻底崩溃的母亲冲了过来，看到跪在地上的陆煦，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哭喊着扑打过来：“是你！是你带他们去的！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
她的拳头和哭骂落在陆煦的身上、头上，陆煦不闪不避，依旧跪得笔直，仿佛这肉体的疼痛能稍稍缓解他内心的煎熬，只是嘴里依旧麻木地重复着：“对不起……”
“别打了！阿姨您别打了！”姜至心如刀割，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陆煦前面，紧紧地抱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头和肩膀，将他护在自己怀里，任由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的捶打落在自己的背上。
很疼，但比不上她看到陆煦此刻模样的万分之一疼。
“小至，过去等着……”陆煦的声音闷在她怀里，带着哀求，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崩溃的样子，更不想让她替自己承受这些。
姜至却抱得更紧了，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冰凉的鬓角，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哭喊和混乱，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我不走。”
她重复着，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自己单薄却温暖的身躯，为他筑起一道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替他挡开一部分失控的悲痛，也无声地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离开。
陆煦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拥抱和那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最终放弃了推开她，将额头抵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