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晚上，陆煦家的门铃断断续续地响了几次。
来的都是那天一同参与化工厂救援的队员，他们大多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疲惫，手里提着果篮、营养品，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他们和陆煦一样，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应激反应，失眠、噩梦、食欲不振，只是或许没有陆煦背负的指挥责任和目睹最亲密战友牺牲的冲击那么强烈。
“队长……”
“煦哥，我们来看看你。”
“多亏了你当时反应快，让我们撤，我们几个才能站在这里。”
队员们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坐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努力想挺直背脊却难掩颓唐的陆煦，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们都知道，队长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其中一个年纪最轻、平时性格就有些冲动的队员，看着陆煦强撑的样子，想起火场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情绪一下子没控制住，红着眼圈脱口而出：“当时通道都快塌了，队长你明明可以跟着我们一起撤出来的！你非要把最后一个兄弟推出来，自己差点就被那掉下来的钢结构埋在里面！就差那么一点！你就……”
“小顾！”陆煦猛地出声打断，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几分平时训斥队员时才有的口吻，“不要乱说！”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给他们倒水的姜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阻止，重复道：“不要在小至面前乱说话。”
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具体的、更危险的细节，不想让她后怕，更不想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叫小顾的队员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刻噤声，懊悔地低下头，其他队员也都沉默了，目光在陆煦和姜至之间游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但沉默之中，他们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清晰地记得，在那种混乱和致命的危机中，是队长用他自己的身体和果断的命令，为他们撑开了一条生路。
姜至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听到了“差点被埋在里面”、“就差一点”……这几个字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她强忍着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水一杯杯递给队员们，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看向陆煦，他正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队员们没有待太久，他们知道队长需要休息，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难免会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临走时，他们一一用力地拍了拍陆煦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队长，好好休息。”
“煦哥，我们等你回来。”
送走队员们，关上门，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至走到陆煦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逃避的眼神，声音很轻：
“陆煦，告诉我，差点被埋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陆煦闭了闭眼，依旧沉默。
但那沉默，以及队员们刚才那激动而真挚的感激，已经告诉姜至一切，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没有再问，只是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祈祷：
“陆煦，你要好好的。”
2.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姜至几乎都是在陆煦卧室的沙发上度过的。
他依旧被噩梦缠绕，时常在深夜惊厥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每当这时，姜至总会立刻惊醒，她没有开刺眼的灯，只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摸索着端起床头柜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喝点水，陆煦，慢慢呼吸，没事了，是梦。”
温水滑过涩灼痛的喉咙，稍稍拉回了他游离在噩梦边缘的神智，陆煦靠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坐在沙发阴影里、抱着膝盖担忧地望着他的姜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至，”他开口，“这样不合适，回你自己的卧室去睡。”他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守着他，这对他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对她也不公平。
姜至却固执地摇头：“没有不合适，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互相照顾，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陆煦别开脸，不敢再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指的，是超越了兄妹界限的那份悸动，是每个深夜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对他意志力的巨大考验。
突然，姜至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不容他再装糊涂：
“没有不合适，我就是喜欢你，陆煦。”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重复，确认：
“我承认了，我就是喜欢你。”
陆煦的心脏骤然收缩，随即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喜悦，但紧接着，那喜悦就被更深的绝望和理智死死压住。
化工厂里队友消失的面容，医院里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自己这份朝不保夕的职业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火苗彻底浇灭。
他比谁都喜欢她，或许从火场里抱起她那一刻起，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训斥的意味：
“小至，不要开玩笑，回你的卧室去。”
他掀开被子，作势要起身，想用行动拉开距离。
可姜至的动作更快，她从沙发上起来，扑到床边，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依旧带着冷汗和轻微颤抖的后背上：
“我不走，我看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女孩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钻入他的鼻腔，她拥抱的力度带着全然的依赖。
陆煦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又在理智的堤坝前狠狠撞回。
他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汹涌的渴望，想要转身用力回抱她，想要吻住她那说出让他心神剧震话语的唇，想要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想了多久。
但他不能。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用尽毕生的克制力，猛地挣脱了她的拥抱，狼狈地背过身去，将剧烈起伏的膛和那双几乎要泄露所有情绪的眼睛藏匿在黑暗中。
他害怕哪怕多一秒钟的迟疑，都会让自己失控，都会将她拉入自己这充满危险和不确定的未来里。
“随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僵硬地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仿佛已经入睡。
然而，那紧握的拳头，和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战争。
姜至看着他那拒绝沟通、写满挣扎的宽阔背影，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重新坐回沙发里，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固执地守护着他。
她知道他听到了，也明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她永不放弃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