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术后的姜至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夜,才被转入普通病房。
她失血太多,几乎到了危险线,消息传到消防队,所有队员,只要血型匹配,二话不说都赶来了医院,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为她献血。
他们没说太多话,只是看着他们队长那副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就用行动表明了立场:队长的家人,就是他们的家人。
麻药的效果渐渐退去,剧痛从四肢百骸苏醒,姜至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被打上厚重石膏、高高吊起的左腿,然后是缠满绷带、动弹一下都钻心疼痛的右手臂。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陆煦就坐在那里,背脊不像往常那样挺直,微微佝偻着,双手交握抵在额前,他穿着便服,但头发凌乱,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最刺眼的是他那浓重的黑眼圈,以及眼睛里布满的血丝。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强撑着的、疲惫不堪的躯壳。
姜至的心猛地一抽,张了张嘴,缓了好几秒,才用带着气音的声音,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陆煦,你怎么,没好好休息……”
她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那副仿佛随时会垮掉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这句话撬开了陆煦苦苦把守的情感闸门。
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酸涩得他几乎立刻就要掉下泪来,天知道在她坠落、手术、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怎样的,他怕失去她,怕得浑身骨头都在发冷。
可现在,她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担心他没有休息好。
他低下头,用力闭上眼睛,牙关死死咬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强行憋了回去,鼻腔里是抑制不住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崩溃,她已经够疼了,不能再让她担心。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因为后怕和克制而微微颤抖,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2.
接下来的子,陆煦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姜至右手臂骨折无法动弹,左腿也打着石膏,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到了饭点,陆煦仔细地将病床摇起一个合适的高度,然后端起温热的粥碗,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姜至唇边。
他的眼神紧紧跟着勺子和她的嘴唇,生怕漏出一滴,或者烫到她。
姜至顺从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咽下一口粥后,她轻声问:“陆煦,那个,李姐,她怎么样了?她没事吧?”她始终记挂着那个她拼命想救下来的当事人。
陆煦递出勺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看向她苍白虚弱却仍关心着别人的脸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她只是轻微脑震荡和一些擦伤,观察两天就没事了,姜至,”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沉重,“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比她重得多!左腿腓骨骨折,右手尺骨骨折,还有内出血,你能不能先照顾好你自己,再去考虑别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灵魂里:
“你掉下来的那一刻,把我吓坏了,我真的快要被吓死了。”
“死”这个字眼刚从唇边溢出,姜至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触碰到了一样,立刻打断他:“不要随便说死这个字!”
陆煦猛地收声,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制止,立刻意识到这个字勾起了她关于那场化工厂火灾的惨痛记忆,也让她想起了他曾经置身险境的过往。
他立刻点头,语气变得无比顺从:
“好,我不说,小至不让的,我都不做。”
姜至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和血丝,望着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望着他整个人因为担忧她而显露出的、从未有过的狼狈和脆弱。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把他吓坏了,她也知道,他这句承诺,重若千斤。
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示意他继续喂粥。
陆煦重新拿起勺子,依旧小心地吹凉,递到她唇边。
他喂得专注,她吃得安静,有些东西,在劫后余生的病房里,不言而喻,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深刻。
3.
陆煦的假期因为一个技术要求高、必须他带队执行的特殊任务而提前结束,他纵有万般不舍和担忧,职责所在,也只能返回队里。
临走前,他千叮万嘱,拜托了正好轮休、性格稳重可靠的队友张强来医院照看姜至。
张强是个实在人,拎着水果坐在病房里,看着姜至打着石膏的腿和胳膊,叹了口气:“至至妹子,你可把咱们队长吓得不轻啊。”
姜至笑了笑,有些歉然:“给你们添麻烦了。”
“嗐,这说的什么话。”张强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你是不知道,你刚送进来那会儿,情况多危急,失血过多,好几个紧急手术要做,但医院有规定,有些关键签字,不是直系亲属,走不了绿色通道,医生死活不让陆队签。”
姜至愣住了,这件事陆煦从未对她提起。
张强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就知道队长肯定什么都没说,他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当时医生就说,你们没有亲属关系,没办法让他签字,你猜怎么着?咱们队长,那么硬的一个人,当时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眼看着就要垮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忍和一丝敬佩:“他当时差点就给医生跪下了!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陆队那样,他抓着医生的手,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都是抖的,说所有责任他担,只求他们先救你……”
姜至仿佛能想象出陆煦当时绝望又卑微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热了。
张强继续道:“后来好不容易让你先进了手术室,你失血过多,血库告急,他就像疯了一样,打电话求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队里兄弟只要血型对的,全让他叫来了,你在里面手术,他在外面,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一口饭也咽不下,我着他喝点水,他拿着瓶子,手抖得厉害,突然抬头看着我,那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说,如果小至不在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让姜至瞬间泪如雨下,她一直以为,她的告白被他拒绝,是因为他不喜欢她。
“他、他怎么从来没说过……”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强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挠了挠头,语气笃定:“至至妹子,咱们队长这些年,多少领导女儿、漂亮姑娘对他示好,他但凡点个头,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可他心里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们都看得出来,他紧张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你们就真没考虑过结婚吗?有了那本证,以后万一……呸呸呸,我是说,以后也好办事不是?”
姜至用力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我我跟他说过的,我说我喜欢他,可他,他好像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张强眼睛瞪得溜圆,“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要是不喜欢你,能为你下跪求人?能说出你活不了他也活不下去这种话?妹子,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样,那不是喜欢是什么?那本是爱到骨子里,怕失去你怕到命都不要了!”
张强的话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姜至心中所有的迷雾和不确定。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她。
原来,他的回避,他的拒绝,他那句“我们是一家人”,背后藏着的是比她想象中更深沉、更绝望、也更炽热的爱。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和疏离,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不敢拥有,怕他那“朝不保夕”的命运,最终会伤害到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却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包裹,她知道了。
这一次,她真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