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在姜至细致妥帖的照顾下悄然滑过。
陆煦早已习惯了每天清晨被厨房里温暖的香气唤醒，习惯了训练归来时玄关那盏为他留的灯和桌上冒着热气的家常菜，这个曾经冰冷得像安全屋的公寓，第一次拥有了“家”的确切形状和温度。
他甚至开始觉得，有这样一个小姑娘在身边，生活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紧绷和灰暗。
然而，大学开学的子终究还是到了，学校宿舍一开放，姜至就立刻开始默默收拾自己那寥寥无几的行李，动作带着一种刻意加快的匆忙。
“不用那么着急搬，”陆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可以一直住着，这里离你学校也不算太远。”
姜至叠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不了，陆队长。这段时间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们该避嫌的。”
“避嫌”两个字，轻轻扎了陆煦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
是了，她一个年轻女孩，长期住在一个非亲非故的单身男人家里，传出去对她名声总是不好，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自己觉得不妥，想要划清界限。
他眸色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涩然，也是，自己这样收留她，在外人看来，或许本就不太成样子，她想要避嫌，是应该的，是对自己的保护。
他不再劝阻，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也好。”
开学那天，陆煦开车送姜至去学校，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车停在大学门口，陆煦帮她提着行李，送到了新生报到处。
流程一项项办下来，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步，辅导员递过来一张《新生入学安全告知书》，需要家长签字确认。
“同学，这里需要你的父母或者监护人签字。”辅导员温和地提醒。
姜至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收紧，父母，那个她决绝离开，也彻底将她抛弃的家，她怎么可能回去找他们签字？她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窘迫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张告知书和辅导员手中的笔。
陆煦上前一步，将姜至稍稍挡在身后，目光沉稳地看向辅导员：“老师，我是她哥哥，以后她在学校有什么事，都请联系我。”
他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在“监护人签名”一栏，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陆煦，笔锋遒劲。
辅导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明显松了口气、眼圈却微微发红的姜至，点了点头：“好的，陆先生，联系方式请在这里留一下。”
姜至怔怔地看着陆煦俯身填写联系方式的侧影，看着他宽阔的、曾为她挡住坍塌横梁的脊背，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又是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从这一刻起，在她所有需要“家属”出现的正式文件上，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名字，陆煦，成为了她唯一的关联，唯一的依靠。
他填好信息，将回执单递还给辅导员，然后转过身，对上姜至泛着水光的眼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略显生涩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走了，送你到宿舍楼下。”
2.
陆煦提着姜至的行李，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
正是开学报到的高峰期，楼道里熙熙攘攘，几乎每个新生身边都围着至少一两位家长，父母帮着铺床叠被、整理衣柜，嘘寒问暖声不绝于耳。
姜至和陆煦这一对的组合，显得格外醒目。
尤其是陆煦，他身姿挺拔，寸头，眉眼硬朗，即使穿着简单的便服，那股在火场和训练中磨砺出的沉稳锐利气质也难以掩盖，在众多中年父母中，如同鹤立鸡群。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同宿舍已经到的两个女生和她们的父母，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陆煦像是没注意到那些视线，他帮姜至把行李放在指定的床铺旁，环顾了一下略显拥挤的六人间，言简意赅地叮嘱：“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知道了，陆、哥哥。”姜至在旁人目光的注视下，有些局促地改了口。
陆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脆利落地离开了，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宿舍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压低却兴奋的议论。
“姜至，那是你哥哥啊？好帅啊！”一个扎着马尾的舍友立刻凑过来，眼睛发亮，“是亲哥哥吗？他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女朋友啊？”
另一个短头发的舍友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姜至正弯腰整理着床铺，闻言动作一顿，眼前闪过吴甄甄那张带着警告和轻蔑的脸，她垂下眼睫，继续手里的动作：
“嗯，他有女朋友了。”
“啊？真的啊？太可惜了。”舍友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很快又被其他话题吸引过去。
姜至却沉默下来，只觉得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将陆煦给她买的那床灰色格纹床单铺平，每一个褶皱都捋得一丝不苟。
3.
另一边，陆煦开车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寂静和空旷感扑面而来，厨房里没有了那个系着围裙忙碌的纤细身影，餐桌上没有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客厅里也听不到她轻手轻脚打扫卫生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连她身上那点淡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新气息似乎都在迅速消散，只剩下他熟悉的、冷硬的寂寥。
他站在玄关，竟有些不适应的怔忪。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他竟然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一个人，习惯了下班回家时有盏灯等着，习惯了空气里有烟火气的温度。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姜至临走前细心擦拭过的一尘不染的表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在这里生活的点滴：她低着头认真削水果的样子，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她因为自己做了一顿他多吃了一碗饭而悄悄弯起嘴角的样子……
一种清晰的、空落落的感觉，漫上心头，随即，一股强烈的自我谴责猛地涌了上来。
他在想什么？她才十八岁，刚成年，经历那么多苦难，把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和哥哥般的存在。而他呢？他竟然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感到失落？竟然会贪恋那份不属于他的、带着依赖的温暖？
陆煦，你真不是个人！
他猛地闭上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拳头也无意识地攥起。
她搬走是对的，必须搬走，他不能再让她待在自己身边，不能再让自己产生任何不该有的、龌龊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个刚刚才有了点人气的“家”，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冰冷的安全屋，而他，也必须变回那个心无旁骛、只需要面对火场和训练的消防员陆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