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的姜至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她记挂着昨晚的医药费，趁着上午没课，赶紧来到校医院缴费窗口。
“护士老师，我来缴昨晚输液的费用，我叫姜至。”
窗口里的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抬头对她笑了笑：“姜至同学是吧？你的费用昨晚就已经缴清了。”
姜至一愣：“缴清了？可是我……”
“是你哥哥来缴的呀，”护士语气温和，“昨晚你输液的时候，他过来问了你情况，然后把钱都付了，穿着消防队的衣服，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出完任务吧？对你这个妹妹可真上心。”
哥哥，陆煦。
他来了？他昨晚来了医院？可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模糊记得学长一直在旁边陪着。
她怔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时，那位陪了她一夜的学长也赶了过来，关切地问：“小至，你好点了吗？怎么站在这儿？”得知医药费已经被姜至的“哥哥”缴清后，他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又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试探，笑着说：“你哥哥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哥哥肯定也很帅吧？”
姜至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眼前闪过陆煦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带着沉稳坚毅表情的脸，想起他冲进火场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签下监护人名字时的姿态。
“嗯。我哥哥，是很帅。”
学长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恍惚的、带着遥远思念的神情，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学长依旧对姜至体贴照顾，但姜至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她尝试着去接受学长的好意，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崭新的、正常的开始。
可是，不行。
每当学长靠近，她会下意识地想起另一个更宽阔、更令人安心的怀抱；每当学长对她笑，她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极少流露笑意、却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地递过来一颗糖的人。
她心里那个位置，早就被那个叫陆煦的人，以一种拯救者的姿态，强势地、彻底地占据了，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不能再这样耽误别人，也不能再欺骗自己。
这天傍晚，学长约她在学校湖边散步，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学长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温柔，似乎准备再次正式表白。
在他开口之前，姜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打断了他：
“学长，对不起。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然后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肯定：
“嗯，我有喜欢的人了。”
湖面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她喜欢的人，像远在天边的星辰，也许永远无法触及，但她的心，已经无法再为其他人跳动了。
2.
四年，像指间流沙，倏忽而过。
这四年里，姜至在法学领域扎、生长，她拿遍了能拿的奖学金，参与了数不清的法律援助，终于在毕业前夕，拿到了心仪律所的录用通知，她几乎是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为自己搏出了一个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能够独立站立的未来。
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底气，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需要被收留、只会给他增添负担的可怜虫，那份被她深埋在心底、压抑了整整四年的感情，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藤蔓，终于寻到一丝缝隙，想要挣扎着探出头来。
毕业典礼这天，阳光灿烂得如同四年前他把她从网吧接出来的那个下午，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姜至，在熙攘喧闹的毕业生人群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礼堂入口。
他会来吗？
当那道穿着简单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姜至的心跳漏了一拍，陆煦手里捧着一大束盛开的向葵，金黄的花盘像一个个小太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他走了过来，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是一贯的沉稳温和：“毕业快乐。”
姜至接过那束沉甸甸的向葵，阳光的味道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她仰头看着他，四年过去，他轮廓似乎更硬朗了些，但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让她心安的专注。
“谢谢，哥哥。”后面两个字，她叫得有些艰涩。
她知道的，他今天是以“家长”的身份来的，他大概是怕别人都有父母祝福合影，而她什么都没有。
心里酸酸胀胀，充满了感激，也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也许，就在今天，就在合影之后，她可以试着把那份心意说出来。
“小至，帮你们拍张照吧？”热情的室友拿过了相机。
陆煦点了点头，站到了姜至身边，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她微微侧身，怀里抱着那束灿烂的向葵，学士帽的流苏随风轻晃，相机定格下这一刻，穿着学士服笑容有些紧张的少女，和站在她身旁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却眼神柔和的男人。
“拍得真好！”室友看着相机屏幕赞叹。
姜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尖锐的女声了进来：
“哟，恭喜妹妹毕业呀！”
吴甄甄穿着一身亮眼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姿态亲昵地走到了陆煦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目光却带着审视和隐隐的挑衅，落在姜至身上。
“我们家陆煦啊，非要来，说妹妹毕业是大事，不能没人见证。”
姜至脸上刚刚因鼓足勇气而泛起的一点红晕，瞬间褪得净净，她看着吴甄甄挽住陆煦胳膊的手，看着陆煦似乎微微蹙了下眉，却没有立刻推开。
陆煦确实想解释，想说“我们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姜至面前刻意强调这个，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怕她察觉到他那份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对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存着那样的想法。
他最终只是沉默着，肢体有些僵硬，这沉默，在姜至眼里，成了默认。
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原来，他们还是一对，自己那点刚刚萌芽、以为终于能见光的心思，是多么可笑和不自量力。
她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向葵，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谢谢吴小姐，谢谢，哥哥，我，我同学在那边等我，我先过去了。”
她仓皇地转身，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了那束曾经让她觉得充满希望的向葵阳光。
陆煦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手臂上吴甄甄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黏腻感，他想追上去，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他只是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吴小姐，请自重。”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姜至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灿烂的阳光下，喧闹的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女孩抱着那束金黄的向葵，眼泪无声地砸落在花瓣上，而那个送来花的男人，背影僵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挖走了一块。
他们一个以为对方佳人在侧，一个痛恨自己非分之想，刚刚鼓起勇气的靠近，被一个误会轻易打碎，最好的时机，就在这沉默与退缩中，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