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下。
丑丫揣着蛋黄派，赶着牛群回到了桑竹村。
她家是村子最西头的那间茅草屋，墙壁是泥土夯筑的，多处开裂，用茅草勉强塞着缝隙。屋顶的茅草早已发黑，有些地方明显薄了，下雨天定会漏雨。
这就是丑丫长大的地方，一个几乎家徒四壁的家。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屋里，昏暗光线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沉闷的气息。她爹爹赵大山躺在里屋唯一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母亲张氏正就着门口最后一点光，缝补着一件衣服。
姐姐春丫则在灶台边忙碌着，锅里煮着看不清内容的糊糊，那是他们一家人的晚饭。
“娘，偶回来了。”丑丫小声道。
张氏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带着疲惫：“牛都进圈了？没少吧？”
“没少，都进圈了。”
丑丫说着，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被她捂得有些温热的蛋黄派，递了过去：“娘，这个给你和爹，还有姐姐吃。”
张氏和闻声看过来的春丫，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包装吸引住了。
“这是啥？”张氏接过蛋黄派，翻来覆去的看着，手指触摸着光滑的塑料包装，满脸惊疑。
“是、是吃的。”丑丫咽了口口水，努力回忆着那个词，“哥哥给的，叫蛋黄派。”
“哥哥？”张氏和春丫同时道。
丑丫点点头，比划着把下午的遭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个穿着奇怪但很和善的“哥哥”，以及那个会自己走动、发出轰鸣的“铁房子”，当然，还有蛋黄派那无与伦比的美味。
姐姐春丫十三岁了，比丑丫见识多些，她怀疑的道：“妹妹，你不会是偷了谁家的东西，编瞎话骗我们吧？哪有什么和铁房子？”
“真的有哥哥，他对偶可好了，我明天还能见到他。”丑丫道。
这时，张氏已笨拙地撕开了一包蛋黄派的包装。那甜腻诱人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充斥着整个屋子。
春丫的质疑戛然而止，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死死盯着那金黄油润的小圆饼。这香气是她从未闻过的，比镇上糕点铺里最贵的点心还香！
妹妹没有说谎！
连里屋卧床的赵大山都被这香气吸引，咳嗽声停顿了片刻，虚弱地问：“什、什么东西这么香？”
张氏没有回答丈夫，她看着手里的蛋黄派，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这个蛋黄派以及另外两包未开封的，进了里屋。
“孩子爹，你闻闻，这是丑丫遇到的一位贵人给的好东西，说是吃的，你身子虚，快尝尝。”
张氏把蛋黄派递到赵大山嘴边。
赵大山就着妻子的手，咬了一小口，那松软香甜的滋味令他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迫不及待的又咬了一大口。
两三口后，一整块蛋黄派就下了肚。
“水，给我水……”
他含糊地说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妻子手里另两包。
张氏喂他喝了口水，又毫不犹豫的撕开另两包蛋黄派，全部喂给了丈夫。
赵大山吃得急，有些碎屑掉在了前和被子上，张氏小心地用手指拈起来，也喂进他的嘴里。
最后三包蛋黄派，全进了赵大山的肚子。
丑丫和春丫看着这幕。丑丫的小嘴微微噘起，颇为不满和委屈。她虽然听话懂事，把好东西带回来给家人分享，但看到爹爹一个人吃光，娘亲和姐姐一口都没品尝到——她可是计划着每人都分一个。
春丫吞着口水，眼里闪过失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回到灶台边，用勺子继续搅动锅里的糊糊。
张氏喂完丈夫吃东西，叹了口气，走出里屋，把手里的空包装袋递到春丫面前，那袋子里还残留着一些油星和极小的碎屑。
“舔舔吧，多少尝尝味道。”
张氏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她又看向丑丫，道：“丑丫，别怨你爹，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下，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嗯~”
春丫懂事的点头，拿过包装袋，舔了舔内壁，那残存的油星和碎屑，依然让她也品味到了蛋黄派的美妙，妹妹丑丫确实没骗她。
……
第二天。
放牛谷依旧阳光明媚。
陈彦祖开着挖机停在高处，远远就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向他跑来。
“哥哥！我来了！”丑丫满脸兴奋，如约而至。
陈彦祖笑了，从储物盒里拿出两个肉松面包、一火腿肠，外加两包蛋黄派：“喏，今天的报酬。”
丑丫眼睛都亮了，双手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宝贝似的塞进怀里，只拆了一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浪费。
趁着她吃东西的功夫，陈彦祖问了些更深入的问题。
“你们村有几户人？”
“一百多户。”
“最近的集镇在哪？”
“石桥镇，走路过去要半个时辰。”
“你们用什么钱？”
“铜板，还有碎银子。但偶家没银子，只有几个铜板。”
“你们的皇帝是谁？”
“皇帝？偶不知道……好像是姓李。”
“有读书人吗？”
“有！村长识字，还会写‘福’字！”
“外面的世界呢？有没有别的国家？”
“额，偶不知道……”
陈彦祖发现，由于年龄小，活动范围有限，也没见过大世面，丑丫知道的相当有限，连‘国家’的概念都很难理解，问的深了，她就摇头说不知道，一脸茫然。
陈彦祖摇头，要全面的了解这方世界，光靠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远远不够。
他需要咨询一个本地成年人，以提供更多信息。
“丑丫。”
他对丑丫道：“我想见一个本地的大人，你能帮忙带一个到我面前么？”
丑丫一愣，手里的火腿肠差点掉地上：“大、大人？哪个大人？”
“随便哪个，最好是你村里有见识的，比如村长、猎户、郎中，都行。”
“可他们不会信偶的……”丑丫摇头。
“我给你报酬。”
陈彦祖拿出十包小熊香脆面，哗啦一下倒在她面前，“这些是定金。等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十包香脆面，包装精美，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动。
丑丫咽了咽口水，小脸却露出犹豫和不安。
“哥哥，你不会……不要偶了吧？”
她声音发颤，很是害怕：“偶能放牛，能捡柴，能帮忙做饭，还能给你带路……你千万别不要偶。”
陈彦祖不由感到好笑。这个九岁的小姑娘，心眼子倒是不少，生怕自己的作用被取代。
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放心，你是我在这边的第一个朋友，我可以长期雇佣你。但有些事小孩子不懂，得让大人来。”
“真、真的？”丑丫眼睛亮了。
“真的。”
“那偶试试。”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偶去叫赵虎叔，他是猎户，常去镇上，知道的事多。”
“好。”
……
次午后，放牛谷。
陈彦祖正坐在挖机驾驶室里啃自热米饭，忽然看到，丑丫领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男子面容黝黑，年约三十，穿着粗麻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猎刀，背着一张硬弓，手里拿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眼神颇为锐利。
正是猎人赵虎。
他一路走来，眉头紧锁，显然对丑丫的话半信半疑。但当他看到那台庞然大物般的钢铁怪兽，以及坐在上面、穿着奇装异服的陈彦祖时，不由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
“这、这是……”
赵虎瞪大眼睛，盯着挖机后面履带碾出的深深沟壑，又看向那闪烁着光泽的驾驶舱，不由想起这两天在附近发现的古怪痕迹——那些较为整齐、深陷泥土的“车辙印”。
“丑丫叫他哥哥，莫非……此人真是下凡？”
此刻走到挖掘机的近前。
猎人赵虎，虽强装镇定，却依然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小人赵虎，拜见大人！”
陈彦祖愣了一下，随即从驾驶室跳了下来，伸出手道：“别别，起来吧！我不是，是从远处来的外地人。”
赵虎依然不敢轻慢：“大人！此等钢铁巨兽，小人从未见过，必是器物，大人定是天外仙人，降临凡间！”
陈彦祖见劝不动，摇头笑了笑：“也罢，你想这么认为，随你。还是快起来吧，别跪着说话了。”
赵虎这才起身，小心翼翼的道：“大人，不知您降临此地，有何吩咐？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陈彦祖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我想了解下此处情况，这方世界叫什么名字？你们国家是什么国？”
赵虎恭敬回答：“回大人，此方天地名叫‘梦州’，方圆万里，山川广袤。梦州境内，有大小十几个国，我们所在的，是‘宋国’。”
“宋国？”陈彦祖心里一动。
“宋国是中等之国，有七郡百县。我们桑竹村，隶属于云梦县，因村西有云梦湖，故得此名。”
“云梦湖？我去湖边看过，很大。”
“何止大！方圆数百里，湖中有大鱼，能吞舟！县里每年都要祭湖，祈求风调雨顺。”
陈彦祖听得入神，继续问：“那宋国之外呢？”
“北边有燕国、齐国、塞外异族；西边有秦国、汉国、唐国，跟我们宋国矛盾颇多；南边有楚国、商国。东边是吴国、钱国、安国，靠近海边，有渔盐之利，都颇为富裕……”
一条条信息汇入陈彦祖的脑海，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梦州，宋国，七郡百县，云梦县，桑竹村……这不是个原始蛮荒世界，而是有完整国家体系的文明社会。
了解完这些。
为表示感谢，陈彦祖从储物盒中拿出三桶康帅傅红烧牛肉面，递给赵虎：“这方便面送你，加热水泡几分钟就能吃，味道很不错。”
赵虎双手颤抖的接过，感受着那柔滑的塑料包装，顿时双膝一弯，又要下跪：“谢大人赐食！小人定当肝脑涂地，报效大人！”
陈彦祖扶住他，道：“不用如此，只要你给我多多帮忙，以后少不了好处。”
“是，大人！”
赵虎重重点头，眼里燃起热切光芒，他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可能会发生巨大改变。
旁边的丑丫看到这幕，小嘴微瘪了瘪，意识到哥哥，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