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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五岁的儿子又一次哭喊着,要林染霜大冬天跳下泳池捡玩具时,她拒绝了。
“小言,你不用非要想办法让妈妈生病。你放心,妈妈以后,再也不会去打扰你和你爸爸跟苏茵阿姨在一起了。”
顾言小小年纪就已经完美继承了顾南川的出众皮囊,蹙着眉问:“真的吗?”
“可妈妈最爱乱吃醋发脾气,总是让大家都不高兴。不像苏茵阿姨,我和爸爸一见到她,就觉得好开心。”
他们都爱苏茵。
因此,类似的事,顾言做过很多。
第一次是故意把家庭作业撕得粉碎,非要林染霜通宵粘好,只为第二天她熬坏了眼睛,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天文台观测流星;
第二次是故意把新买的足球踢进狗窝,非要林染霜去捡,只为她被饿了三天的狗咬断了手指,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去陶艺馆制作陶艺;
第三次是故意走到马路中央突然停住,大货车迎面而来,林染霜来不及多想就将儿子推开,最终被撞碎小腿骨,就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幼儿园参加亲子游园会。
……
最后一次成功,是顾言哭着说自己的长命锁不见了,非要林染霜回雪山上去找。可当她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车子已经开走了。她一个人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山,冻到失温,几乎死在抢救室里。
晚间,顾南川回来了。
修长的身高,一身深色西装搭配黑色长款大衣,手臂湿了一大片,仍旧难掩男人的矜贵俊美。
顾南川的劳斯莱斯,配的伞是最大最豪华的,可他身上仍旧沾了雪色。
无非是护着苏茵下车的时候,不仅将伞全都倾斜了过去,还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小心翼翼拢在怀里。
像是捧着易碎的绝世珍宝。
看着苏茵特意发过来宣示主权的照片,林染霜甚至能窥见男人眼底隐忍而珍重的爱意。
实在般配。
如果,顾南川不是她丈夫的话。
顾南川一边低头脱着外套,一边随手将药丢在玄关柜台上。
“我给你带了药。既然发烧了,明天小言的生会你就不要出席了。我已经和苏茵说好,她会代替你的位置……”
话说到一半,客厅的灯亮了。
他看到眼前面色如常的林染霜,突然拧了拧眉,“你……你没生病?”
林染霜点头,并没有错过顾南川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与慌乱,“我还以为……但我已经和苏茵说好了,明天由她接待宾客,请柬都已经印出去了……”
请柬是三天前就印好的,佣人不小心提前签收,还打开了,封面正是顾南川父子和苏茵的合照。
就连佣人都忍不住感慨:“顾先生看苏小姐的眼神也太深情了,两个人紧紧挨着,这样才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嘛。不像卧室里的那张婚纱照,跟看陌生人没什么差别,顾先生的手甚至都不愿意碰到太太的衣袖。”
说这话的时候,林染霜就在身后。
把佣人吓得不轻。
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当场辞退。
可林染霜只是语气平静地让佣人把请柬收好。
就像现在,她以同样的平静,轻声应和着顾南川的话,“那生会就辛苦苏茵小姐了。正好,我明天也有其他事要忙。”
她刚要转身回房,却不由分说被顾南川扣住手腕。
“其他事?”
男人盯着林染霜冷静到毫不在意的脸,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有什么事比小言的生还重要?”
“不是你说要苏茵代替我的吗?”
林染霜觉得好笑,“而且,也是你说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不是整天像只苍蝇一样围着你们父子打转,只会徒惹人厌烦。”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罕见地想要解释,林染霜却抽回手,“我累了,先去休息。”
感受到空落落的手心,顾南川有些出神。
以前的林染霜的确很惹人厌烦。
不论他去哪里都要跟着,大事小事都要跟他分享;但凡他不接电话,就一天几百通的打到他接为止;尤其是和苏茵有关的事,沾上一点就会不管不顾地发疯……
可现在,听到苏茵明天要代替她,她也没什么反应。
就好像,自从雪山上回来以后,林染霜就变了。不仅变得愈发消瘦、虚弱。
还变得,让人不安。
顾南川还是忍不住跟过去,表情严肃,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生会的宾客席都已经定好了,改不了。但你要实在想去,我可以想办法在后面给你留个位置。”
“不用了。”
林染霜拒绝得很脆,“我明天真的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顾南川终于冷了脸,“你不就是因为雪山上的事不高兴吗?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当时苏茵高反严重,我不得不紧急先送她去下面的医院就诊。后来你没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已经搭上别人的车,所以才一直没来接你。你就非得因为这点小事跟我闹吗?”
“林家已经破产,你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林家大小姐,没有人有义务要一直容忍你的坏脾气!”
话刚出口,顾南川就意识到自己太过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很难得。
惜字如金的顾氏总裁,一个晚上,同样的话对着同一个女人说了两次。
可不等他解释,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苏茵断断续续的抽泣。
大概是灯坏了,又或者楼道里有别的声音之类的说辞。
顾南川急得不行,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楼道里仍旧能听到他的柔声安抚:“没事的,我马上就过来,别怕。”
大门关上的瞬间,林染霜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实验室打来的。
“林小姐,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本次实验捐出大脑神经元。手术的前期工作已经准备完毕,您随时可以过来。”
林染霜刚想说话,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
她挣扎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一大把囫囵吞进口中,才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
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她才缓缓开口,“我本就是胰腺癌晚期,死前,能为现代医学作出贡献,也算是我没白白活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