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尸胎
爷爷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原来我二十年的生命,都建立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欺骗”之上。
欺骗天地,欺骗阴阳,也欺骗了我自己。
那些伴随我长大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诡异习俗,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隐隐流转的灰白色气息,不再是陌生而强大的力量,而是我“非生非死”本质的证明。我是朔阴尸胎,一个本不该存于世的异数。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疏离。
爷爷的手重重按在我的肩膀上,那粗糙温暖的触感,将我从冰冷的思绪中暂时拉回。
“你就是我孙子,陈平安!不管什么尸胎还是阎罗帝驾,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麻老哥也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小子,别钻牛角尖。是人是鬼,是尸是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站在这里跟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说话!逆天而行怎么了?咱们捞尸人这一脉,的本来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食的营生!”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狼藉的冰封河滩,以及那幽深仿佛隐藏着更多危险的河水,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那鬼东西虽然被打跑了,但肯定没死透。它最后喊的那句‘阎罗帝驾’,还有它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爷爷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老麻说得对。你提前觉醒,动静太大,又显露了‘帝驾’之相,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沉睡的、或者一直在暗中窥伺的存在。这河滩,这镇子,都不安全了。”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乎断裂的旱烟杆捡起,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离开?去哪?”我问道。从小到大,我几乎没离开过这片河域。
爷爷和麻老哥对视一眼,似乎早有默契。
“去‘阴棺峡’。”
爷爷沉声道,“那里是百里之内阴气最重,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三教九流,人鬼混杂。或许能借助那里的特殊环境,掩盖你身上的气息。”
阴棺峡?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光听这称呼,就让人觉得那不是善地。
“事不宜迟,赶紧走!”麻老哥催促道,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河面,“那伪神吃了大亏,保不齐会引来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迅速离开了这片冰封的河滩。
回头望去,那破败的河神庙静静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下,庙门内的黑暗深邃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冰晶、焦黑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臭,证明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爷爷没有回他那间临河的小屋,麻老哥也没有回他的棺材铺。
我们径直穿过死寂的镇子,镇上的居民早已躲回家中,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听不到一丝。
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大难之后的诡异宁静里。
出了镇子,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疾行。爷爷和麻老哥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即便在夜色中也能辨认方向。
我沉默地跟在后面,体内那股朔阴之气虽然平复,但并未沉睡,如同一条冰冷的河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让我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感觉到风中带来的、远比以往更清晰的阴湿气息,能听到远处荒坟里传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呜咽,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大地深处,那丝丝缕缕流淌的阴脉。
这种感知,既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我们来到了一片乱葬岗。
荒草过腰,残碑断碣东倒西歪,磷火在草丛间幽幽闪烁。
“在这里歇歇脚,天亮再赶路。”爷爷找了块相对净的石碑坐下,喘着气说道。连续的战斗和奔波,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负荷极大。
麻老哥则警惕地绕着这片乱葬岗走了一圈,手里捏着几枚铜钱,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坟地,体内的朔阴之气似乎更加活跃了些。这里弥漫的阴气、死气,对我而言,不再令人不适,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就在这时,麻老哥突然“咦”了一声,快步走到一处坍塌大半的荒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杂草和泥土。
“老东西,你过来看看!”他语气带着一丝惊疑。
爷爷站起身,走了过去。我也好奇地跟上。
只见在那坍塌的坟土中,露出半截腐朽的棺材板。
而在那棺材板的边缘,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却让我心头巨震的符号!
那符号的笔画结构,与我每年生辰所穿那件“锁阴衣”内衬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的诡异花纹,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爷爷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符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养尸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麻老哥用手指摩挲着那符号,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微弱阴气,沉声道:“看这风蚀的程度,刻上去至少十几年了。这可不是普通的葬俗……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借这乱葬岗的阴气,滋养棺中之物!”
他猛地抬头,看向爷爷,眼神锐利:“老东西,你当年为了做那‘锁阴衣’,除了找我,还找过谁?这养尸纹的手法,看着有点眼熟啊……”
爷爷的眉头紧紧锁起,盯着那符号,陷入了沉思,脸上逐渐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看着那熟悉的诡异花纹,又想起每年生辰被迫穿上寿衣时,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萦绕耳边的低语,一个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我的“活着”,似乎并不仅仅是逆天而行那么简单。
这看似偶然发现的养尸纹,是巧合?
还是……另一条早已布下,直指我这“朔阴尸胎”的暗线,终于开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