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荒滩苏醒
李川是被咸涩的湖水呛醒的。
他猛地翻身,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混着泥沙的湖水。意识逐渐回笼时,第一个念头是——江离呢?
他挣扎坐起,发现自己躺在君山西侧一处荒僻的石滩上。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十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身下的鹅卵石硌得生疼,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沧溟剑横在膝边,剑鞘上还沾着地底带出来的骨灰。
“阿离……青筠……”他嘶哑地呼唤。
左侧传来细微的呻吟。
李川踉跄着爬过去,拨开乱石堆,看见了蜷缩在那里的江离。她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手——从指尖到小臂,布满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那是被金瞳国师的邪力侵蚀留下的痕迹。
“阿离!”李川将她抱进怀里,手掌贴在她后背,试图渡入内力。
但内力一进入她体内,就被那些黑色纹路疯狂排斥、吞噬。江离痛苦地皱眉,身体微微抽搐。
“别……别用内力……”微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李川转头,看见青筠靠在一块礁石上,正艰难地撑起身子。她比地底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裂,但至少还活着。
“她中的是‘噬心咒’。”青筠喘息着说,“专门针对泽珠传人的恶毒咒术。寻常内力越输,咒力发作越快。”她顿了顿,“必须用澜珠的净化之力,但你现在……”
李川看向自己左臂。图腾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澜珠残片赋予的爆发力量已经消退,此刻的他比下地底前强不了多少。
“还有其他办法吗?”他声音发颤。
青筠沉默片刻,忽然说:“你爱她吗?”
李川一愣。
“我是问,”青筠盯着他的眼睛,“你爱江离吗?不是因为她救过你,不是因为她是泽珠传人,而是因为她就是她——那只傻乎乎会为陌生骸骨难过的江豚,那个连怨尸都想去理解的半妖,那个明明自己快死了还先问你疼不疼的姑娘。”
雾气在海滩上流动,远处的湖浪拍岸声规律而单调。李川低头看着怀中的江离,她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一个很痛苦的梦,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川哥……快跑……”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石钟山洞里她偷瞄自己又慌忙移开视线的样子;想起她学烙豆粑时烫到手却强装没事的笨拙;想起她在伤兵营里,明明自己脸色惨白还要给士兵唱歌安抚;想起她蹲在白骨堆前,认真地问“它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迫来到这个世界”。
也想起更早的,属于李川自己的一些记忆——那些战场上的背叛、贪生怕死的逃兵、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同袍的败类、还有在岳家军里见过的人心算计、争权夺利。
人这种东西啊,有时候比妖魔更可怕。
至少妖魔的恶是直白的,而人的恶,总是包裹在冠冕堂皇的理由里。
可江离不一样。她的善是本能,像水往低处流,像鱼要游动,不需要理由,也装不出来。
“爱。”李川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我想保护她,想看着她笑,想听她叽叽喳喳说那些别人觉得傻的话。如果这世界容不下这样的她……”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青筠:“那我就把世界掀了,给她重新造一个。”
青筠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像是羡慕,又像是悲哀。她轻轻点头:“那就好。因为救她的唯一办法,就是用‘真心泪’。”
“真心泪?”
“泽珠与澜珠的传人,若心意相通至极致,流下的泪水会蕴含双珠最本源的力量。”青筠解释,“这种眼泪可以净化一切邪咒,包括噬心咒。但前提是——眼泪必须是纯粹的,不能有丝毫杂念。不能是为了救命而哭,不能是因为愧疚而哭,必须是因为……爱而哭。”
她苦笑道:“听起来很可笑吧?但这就是瑶光仙子当年的安排。她早就料到魔种会针对双珠传人设下恶咒,所以留下了这个解法。只是她大概没想到,千年后真的会有两个人,能达到这个条件。”
李川低头看着江离。她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又蔓延了一寸,已经爬到了手肘。时间不多了。
“怎么才能……流出真心泪?”他问得有些笨拙。从小到大,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爹娘死时哭过,救他的郎中死时哭过,第一次在战场上失去战友时哭过。但那都是悲伤的泪,痛苦的泪。因为爱而哭?他从未体验过。
青筠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你需要真正意识到,你有多害怕失去她。”
害怕失去她?
李川抱紧江离,将脸埋在她颈窝。湿的发丝贴在脸上,带着湖水的凉意和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一种很净的、像雨后青草又像阳光晒过石头的味道。
他想起地底塔中,金瞳国师指尖刺向她眉心的那一幕。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下苍生,没有岳家军,没有收复河山的誓言,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这江湖再大,与他何?这山河再美,给谁看?那些他曾经拼死守护的东西,突然都失去了意义。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江离脸颊上。
不是汗,是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滑过她苍白的皮肤,滴在她手臂的黑色纹路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狰狞的纹路如遇天敌,迅速消退、淡化,最后彻底消失。江离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李川左臂的图腾,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烫感。不是痛苦的烫,是温暖的、像被阳光照耀的烫。图腾深处,那颗澜珠残片竟微微震动,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与此同时,江离心口的泽珠印记也亮了起来。
两颗珠子,隔着两人的身体,产生了共鸣。
二、更大的阴谋
江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李川怀里。
晨雾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湖面铺开碎金般的光斑。她能感觉到李川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得有些疼,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川哥。”她小声唤道。
李川身体一僵,猛地低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江离看见他眼圈泛红,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汽。她怔了怔,伸手去摸他的脸:“你……哭了?”
“没有。”李川别过脸,声音有些哑,“沙子进眼睛了。”
江离眨了眨眼,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更神奇的是,她能感觉到泽珠的力量……好像变强了?
不是量的增强,是质的升华。原本温和但散乱的生机之力,此刻变得凝实而清澈,像山泉汇成了溪流。
“是真心泪的作用。”青筠的声音传来。
她靠坐在礁石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见两人看过来,她苦笑着解释:“双珠传人的真心泪,不仅能解咒,还能唤醒珠子更深层的力量。你们现在……应该都突破到第二重了吧。”
李川闭目感应,果然——丹田内那股微弱的内力壮大了数倍,左臂图腾的蓝色也深邃了许多。而更明显的是,他能“听”到水的声音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浪涛声,是水流本身的声音。远处洞庭湖的汐,近处石缝里渗出的地下水,甚至空气中水汽的流动……都在他感知里构成了一幅清晰的水系脉络图。
这是澜珠第二重:“听水”。
而江离这边,她睁开眼时,眸中有淡金色的光华一闪而逝。她能“看见”生机了——不是模糊的光点,是清晰的脉络。青筠体内有几处暗伤,礁石缝隙里一株顽强的小草正在发芽,甚至远处湖面下,一条受伤的鱼在艰难游动……
这是泽珠第二重:“观生”。
“但这不是重点。”青筠神色凝重起来,“重点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撑着礁石站起,指向北方:“金瞳国师——或者说,被魔种完全寄生的金国国师完颜宗望,已经在长江沿线布下了三十六处‘聚怨节点’。这些节点表面上是军营、驿站、甚至寺庙,实际上都在暗中收集当地百姓的怨气、恐惧、贪婪等负面情绪。”
“收集这些做什么?”江离问。
“喂养魔种。”青筠声音发冷,“魔种以负面情绪为食,吃得越多,力量越强。而中秋月圆之夜,是天地阴气最盛之时,也是魔种力量巅峰之时。届时完颜宗望会同时引爆三十六处节点,将整个江南积累的怨气一次性释放……”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届时,江南千里,将沦为怨气。活人会变成行尸走肉,死人会化作怨灵,而魔种将吸收所有怨气,彻底成长到连瑶光仙子再生都无法镇压的地步。”
江离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要死多少人?”
“不是死。”青筠摇头,“是比死更可怕——魂魄被怨气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李川握紧剑柄:“阻止的方法呢?”
“洞庭湖底,有一座千年古城。”青筠说,“那是瑶光仙子当年封印魔种本体的地方。古城中央有一口‘净世泉’,泉眼连接着江南所有水脉。只要在中秋之前,用双珠之力激活净世泉,就能净化所有水脉,提前瓦解那些聚怨节点。”
她看向两人:“但要进入古城,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泽珠与澜珠传人的……第二滴真心泪。”青筠声音很轻,“而且这一次,需要两个人同时流泪。”
江离愣住了:“同时?”
“对。”青筠点头,“必须在彼此深爱、心意完全相通的瞬间,同时流下眼泪。这两滴泪会在空中融合,化作‘真心泪钥’,打开古城封印。”
她苦笑:“听起来像话本里的桥段,但瑶光仙子留下的记载就是这样写的。她说,唯有真心能对抗魔种的虚伪,唯有真爱能净化世间的怨毒。”
海滩上一片沉默。
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良久,江离忽然笑了。她转头看向李川,眼睛弯成月牙:“听起来……好像不难。”
“不难?”李川皱眉,“要两个人在特定时刻同时流泪……”
“可是我们本来就相爱啊。”江离说得理所当然,“你爱我,我爱你,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羞涩或扭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李川,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坦荡。
李川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别过视线,轻咳一声:“这种事……不要随便说出口。”
“为什么?”江离歪头,“爱就是爱,为什么要藏着?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爱上了就要说出来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夫妻之间说爱,不是很正常吗?”
李川哑口无言。
青筠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姐姐青筠曾说过的话:“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多么高深的修为,多么强大的法宝,而是一颗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的、纯粹的真心。”
眼前的江离,就是这样的真心。
纯粹,勇敢,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世间所有虚伪和矫饰。
“进入古城后,”青筠继续说,“你们还需要面对最后的考验。瑶光仙子在净世泉旁留了一道神念,她会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答案让她满意,她会赐予你们彻底净化魔种的力量;如果不满意……”
“不满意会怎样?”江离问。
青筠沉默片刻,缓缓说:“泽珠传人会被剥离珠子,打回原形,永世不得再化人形。澜珠传人会散尽修为,成为凡人,活不过三年。”
江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川猛地站起:“这算什么考验?!阿离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惩罚?”
“因为这就是代价。”青筠平静地说,“想要获得净化魔种的力量,就必须证明你们配得上这份力量。而证明的方式,就是回答那个问题——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
她看向江离:“仙子会问:如果拯救苍生的代价,是永远失去爱人,你选哪个?”
江离怔住了。
李川也怔住了。
“从古至今,所有找到这里的双珠传人,都栽在这个问题上。”青筠声音低沉,“有人选了苍生,结果在失去爱人的瞬间道心崩溃;有人选了爱人,结果眼睁睁看着苍生涂炭,愧疚终生。没有人……能两全。”
她顿了顿:“但瑶光仙子说,如果有人能给出第三个答案,一个既不是苍生也不是爱人,却能同时救两者的答案……那么那个人,就是她等待千年的,真正的继承者。”
继承者?
江离和李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继承什么?”李川问。
“继承瑶光仙子的神位。”青筠一字一顿,“成为新的,守护这片天地的……神灵。”
神灵。
这两个字太重,重到连江离都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经是江豚的鳍,现在变成了人手。她能救人,能净化污秽,能听见草木的呼吸……但成神?
“成神之后……会怎样?”她小声问。
“会拥有瑶光仙子全部的力量,会不老不死,会受万民香火供奉。”青筠说,“但同时,也要承担守护苍生的责任,要断绝七情六欲,要永远……高高在上。”
她看向江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尤其是你,江离。如果你选择成神,就必须彻底斩断与李川的缘分。因为神不能有私情,不能有偏爱。你要爱众生,就要学会……不爱一人。”
江离猛地抬头。
“我不要。”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阿离……”李川想说什么。
“我不要成神。”江离站起来,走到李川身边,握住他的手,“我就是一只江豚,不小心变成了人,不小心遇见了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起烙豆粑,一起游湖,一起救人。高高在上有什么好?连爱一个人都不能……”
她转头看向青筠,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那个问题真的非要选一个,那我选李川。苍生很重要,但如果连爱的人都护不住,我护苍生又有什么意义?”
李川心头剧震。
他想起岳元帅说过的话:“为将者,当以天下为先。”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从军,敌,守护百姓,哪怕牺牲自己。
可如果牺牲的是江离呢?
如果拯救苍生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她呢?
他不知道答案。
“我们可以不去。”他听见自己说,“不去古城,不回答那个问题。我们……我们逃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很懦弱的话,从李川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江离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傻川哥,我们逃了,江南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可能会变成怨灵的人怎么办?”她握紧他的手,“而且……青筠姐姐的爷爷、父亲,还有那些被炼成茧的人,他们的仇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英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我逃避,害死了很多人,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不开心,和你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李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泽珠的力量,是她自己的光。纯粹,勇敢,像黑暗中燃起的火把,温暖而坚定。
“所以我们要去。”江离继续说,“但不是为了成神,是为了救人。至于那个问题……”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我想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李川和青筠同时问。
江离眨眨眼:“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转身望向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湖心深处,那座沉睡千年的古城正等待着他们。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挺得笔直。
“川哥,”她回头,笑得灿烂,“你敢不敢,陪我赌一把?”
李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敢。”
浪花拍岸,晨鸥掠过湖面。
而他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