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舟夜雨
八月初三,夜,洞庭湖心。
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飘摇,像片随时会碎的枯叶。船是青筠从荒滩一处隐蔽洞窟找来的破渔船,勉强补了漏,船舱里还积着半尺深的雨水。江离抱着昏迷的李川坐在船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挡去大半风雨。
李川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右肩那道伤口——是半个时辰前为江离挡下一支淬毒弩箭留下的——正源源不断渗出黑血,染红了江离为他包扎的布条。最可怕的是伤口周围,蛛网状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已经爬到了口。
“噬心咒……又发作了……”青筠跪在旁边,用青竹笛抵住李川心口,试图用笛声压制咒力。但笛声越来越微弱,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地底一战的后遗症还没恢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还有多远?”江离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青筠抬头望向雨幕深处:“最多……三里。但前面就是金国水师的封锁线。”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数十点火光。不是渔火,是战船上的灯笼,在雨幕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横亘在湖面上。隐约能听见号角声、呼喝声,还有弓弦拉紧的“嘎吱”声。
至少二十艘战船,呈半月形包围过来。
“走不了水路。”青筠咬牙,“只能潜水。”
“带着昏迷的他潜水?”江离低头看着李川。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那是毒气侵入肺腑的征兆。
“我来拖住他们。”青筠站起身,青竹笛横在唇边,“你带李川下潜。记住,古城入口在湖底最深处的裂缝里,入口有封印,只有真心泪钥能打开——”
她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
一支燃着绿火的火箭从最大的战船上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射向小舟!
青筠笛声骤响,音波在空中凝成一面淡青色的盾。火箭撞在盾上炸开,绿火四溅,落在湖面竟不熄灭,反而熊熊燃烧起来。
“冥火!”青筠脸色大变,“他们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更多的火箭如蝗群般射来。青筠拼命吹笛,音波盾一面接一面展开,但每挡下一箭,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噗”地喷出一口血,笛声戛然而止。
“青筠姐姐!”江离想扶她。
“别管我!”青筠推开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澜珠玉简,狠狠拍在自己额头上,“以吾残魂,唤水龙——!”
玉简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湖面突然翻腾,一条完全由湖水凝聚而成的巨龙从水下冲出,昂首长啸,扑向敌船!
这是燃烧魂魄的禁术。
巨龙所过之处,战船如纸糊般被撕碎,金兵的惨叫被风雨声吞没。但青筠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光点消散。
“走!”她用最后的声音嘶喊,“古城……一定要……进……”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彻底消失了。
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江离跪在船头,雨水混着泪水流了满脸。但她没时间悲伤——青筠用性命换来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她背起李川,用布条将两人牢牢捆在一起,然后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冥火在水面燃烧,投下诡异的绿光。能见度很低,只能看见前方三五尺。江离拼命划水,泽珠第二重“观生”的能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她能“看见”水流的走向,能“看见”前方湖底的裂缝,能“看见”……身后追来的黑影。
不是人,是水鬼。
数十个浑身浮肿、眼冒金光的怨尸,正以诡异的速度追来。它们生前是金兵水鬼,死后被炼成水下尸傀,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追兵。
江离咬紧牙关,双腿化出淡淡的江豚虚影——这是泽珠突破第二重后获得的能力,让她在水中速度暴增。但背着一个人,速度还是太慢了。
一只尸傀的利爪抓住了她的脚踝。
剧痛传来,江离闷哼一声,反手甩出一道净化金光。尸傀惨叫着松手,但伤口处已经发黑——尸毒!
更多的尸傀围了上来。
完了吗?
江离抱紧背上的李川,闭上眼睛。她想,如果真要死在这里,至少是和他一起。
但就在尸傀的利爪即将触及她咽喉的瞬间——
李川左臂的图腾,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湛蓝,是炽烈的金蓝色,如太阳般照亮了方圆十丈的水域!光芒所过之处,尸傀如冰雪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黑烟消散。
更惊人的是,光芒中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不是沧溟剑,是一柄更大、更古拙、通体透明的巨剑虚影。剑身上,七颗北斗宝石依次亮起,从第一颗到……第四颗!
沧溟剑第四层封印,解开了!
而昏迷中的李川,此刻正“看”见一个奇异的梦境。
二、剑灵之境
梦里的世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剑。
无数柄剑悬浮在虚空中,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凛冽,有的缠绕雷电,有的燃烧火焰。而在所有剑的中央,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星辰。他膝上横着一柄剑——正是沧溟剑,但梦里的沧溟剑完整无缺,剑身流淌着星河般的光芒。
“你来了,李川。”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千年岁月沉淀出的沧桑。
“你是……剑灵?”李川问。他发现自己也能“坐”在虚空中,身体是半透明的。
“算是吧。”男子微笑,“更准确地说,我是瑶光仙子的师兄,沧溟剑的第一任主人——凌霄子。”他顿了顿,“当然,现在只是一缕残魂,依附在剑中,等待有缘人。”
李川环顾四周:“这里是……”
“剑灵之境。沧溟剑的内部空间。”凌霄子拂袖,周围的剑如繁星般流转,“每一层封印解开,你就能多进入一层。现在是第四层,所以你能‘看见’我。”
“第四层?”李川想起刚才那道光芒,“是阿离有危险……”
“不只是她。”凌霄子正色道,“是你快要死了。生死关头,激发了沧溟剑的护主本能,强行冲开了第四层封印。”
他起身,走到李川面前,伸出食指在他眉心一点:“但光解开封印没用,你需要掌握第四层的力量——‘剑心通明’。”
无数信息涌入李川脑海。
剑心通明:不是剑法,是心境。是以剑为眼,以心为镜,照见万物本质的境界。达到此境,可看破虚妄,可感知天地,更关键的是——可与剑完全合一,人剑不分。
“你左臂的澜珠图腾,与沧溟剑同源。”凌霄子继续说,“澜珠主镇,沧溟主,二者结合,可破万邪。但前提是,你的‘心’要足够坚定。”
他抬手,周围的剑突然全部调转方向,剑尖对准李川!
“现在,回答我三个问题。”凌霄子的声音变得严肃,“答对了,我传你第四层剑诀;答错了……你会永远困在剑境里,外面的肉身会死,江离也会死。”
李川握紧拳头:“问。”
“第一问:剑为何物?”
李川不假思索:“剑是器,是人之兵。”
“错。”凌霄子摇头,“再答。”
李川皱眉思索:“剑是道,是武者延伸的肢体,是意志的体现。”
“还是错。”
李川沉默了。他看着周围悬浮的万千剑器,看着它们或凌厉或古朴的形态,忽然想起沧溟剑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不是冰冷的铁,是有温度的,像另一个自己。
“剑是……伙伴。”他缓缓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承载信念的脊梁,是守护所爱的……最后一道防线。”
凌霄子眼中闪过赞许:“算你过关。第二问:为何持剑?”
这一次李川不敢轻易作答。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握剑时的兴奋,想起战场上的厮,想起石钟山救江离时的决绝,想起每一次挥剑的理由……
“最初是为了活下去。”他说,“后来是为了守护同袍,守护百姓。再后来……”他顿了顿,“是为了守护一个人。但现在……”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持剑,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是为了在这乱世中,斩出一条能让善良之人安身的路。”
凌霄子抚掌:“好!第三问——也是最后一问。”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正是此刻湖底的景象。江离背着昏迷的李川,在尸傀的围追堵截中艰难前行,左腿的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坚定。
“如果此刻你苏醒,可以救她,但代价是你此生再不能握剑,再不能动用任何武功,你会怎么选?”
李川看着画面中的江离,看着她咬牙坚持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种“就算死也要把他送到古城”的决绝。
他笑了。
“这算什么选择?”他轻声说,“剑也好,武功也好,澜珠也好……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吗?如果为了保住这些而失去她,那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他看向凌霄子,一字一顿:“我选救她。现在,立刻,马上。”
虚空中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剑同时发出清越的剑鸣,如万剑朝宗。凌霄子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欣慰:“千年了……终于等到一个配得上沧溟剑的人!”
他身形开始消散,化作万千光点融入李川体内。
“记住,李川——剑的极致不是戮,是守护。而守护的极致,是给所爱之人……选择的自由。”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整个剑灵之境轰然破碎。
李川睁开眼。
三、湖底血战
现实中的湖底,战斗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江离已经红了眼。泽珠的力量被她催动到极致,浑身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每一掌拍出都能净化一具尸傀。但她左腿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肩也被抓出三道血痕,每一次动作都扯得伤口迸裂,鲜血染红周围湖水。
更糟的是,尸傀之不尽。前方还有至少三十具,而她的力量……快耗尽了。
“川哥……”她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李川,他依然昏迷,但左臂图腾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太阳,“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前方,湖底裂缝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条长达百丈、宽不过三尺的深邃裂缝,裂缝深处泛着幽蓝的微光,正是古城入口散发的封印之光。只要能冲进去……
但就在此时,裂缝前的水域突然扭曲。
一个黑袍金瞳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踏出。
正是金瞳国师,完颜宗望。
他手中握着一全新的白骨权杖,杖头镶嵌的不是黑色晶石,而是一颗……跳动的、金色的心脏。心脏每跳动一次,周围湖水就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江离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完颜宗望微笑,笑容温和得像长辈看见晚辈,“何必这么辛苦呢?把李川交给我,我让你安全离开。甚至可以……让你恢复江豚之身,回鄱阳湖自由自在地生活。”
江离将李川护在身后,尽管这个动作在对方眼中可笑得像螳臂当车:“休想。”
“何必呢?”完颜宗望叹息,“你看看你现在——满身是伤,力量耗尽,连站都站不稳。而李川……他中了我的‘九幽噬心毒’,就算送到古城,也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他向前飘近一步:“但我可以救他。只要你把泽珠给我,我立刻解毒,放你们远走高飞。我甚至可以用秘法,让他恢复武功,让你们做一对眷侣,如何?”
很诱人的条件。
江离低头看了看李川惨白的脸,心中剧痛。如果……如果真能救他……
完颜宗望看出她的动摇,继续蛊惑:“想想看,你们可以回石钟山,继续烙豆粑,继续游湖,继续过你们想过的子。江南百姓的死活,魔种的阴谋,这些沉重的担子,本来就不该由你们两个年轻人来扛。”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魔力,钻进江离脑海:“把珠子给我,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做回那只无忧无虑的江豚,他可以做回那个普通的渔村少年。多好?”
江离的眼神开始涣散。
是啊……多好……
不用拼命,不用受伤,不用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去……
她缓缓抬手,按向自己心口——那里,泽珠的印记正在发热。
但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石钟山洞里,李川递来豆粑时温暖的眼神;伤兵营里,那些士兵被治愈后感激的泪水;洞庭湖上,青筠燃烧魂魄前最后那句“一定要进古城”;还有……鄱阳湖底,她吞下泽珠时,冥冥中感应到的、属于瑶光仙子的期待。
“你错了。”江离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泽珠选择我,不是因为它需要宿主,是因为它相信……我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拯救。”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肺部像针扎一样疼:“我相信,就算人心有黑暗,有丑恶,有算计……但也会有善良,有勇敢,有像青筠姐姐那样,愿意为陌生人牺牲自己的人。”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完颜宗望的距离:“我相信李川醒着的话,也会这么选。所以——”
她双手结印,心口的泽珠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想自爆泽珠?!”完颜宗望脸色大变,“你疯了?!那样你也会魂飞魄散——”
“那就一起死。”江离笑了,笑容灿烂如花,“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和他死在一起,能拖着你这个魔种一起下……值了!”
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水下升起的太阳。
完颜宗望终于慌了。他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疯,宁可同归于尽也不屈服。他急忙结印,试图阻止——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江离结印的手。
那手很凉,但很稳。
江离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李川……睁着眼。
他醒了。
四、双剑合璧
李川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有了光——不是澜珠的蓝光,是他自己的、属于李川的、坚定而温柔的光。
“傻瓜。”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谁准你自作主张,要和我殉情的?”
江离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川哥……你……”
“毒还没解,但暂时压住了。”李川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与完颜宗望之间,“接下来,交给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左臂的图腾已经完全显形,不再局限于手臂,而是蔓延到了整个上半身,在皮肤下形成复杂的湛蓝色纹路。而那些纹路的中心,正是心口的位置。
澜珠第二重巅峰:“珠心共鸣”。
此刻,澜珠残片不再只是寄存在他体内,而是开始与他的心脏融合。每跳动一次,就有磅礴的水行之力涌遍全身,洗涤毒素,修复伤势。
而他的右手,握住了沧溟剑。
剑身轻颤,发出欢欣的嗡鸣。剑鞘上,第四颗宝石璀璨如星。
“第四层……”完颜宗望瞳孔骤缩,“怎么可能?!你明明中毒已深,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冲开封印——”
“因为,”李川缓缓拔剑,“有人值得我醒来。”
剑出鞘的刹那,整个湖底的水都静止了一瞬。
不是真的静止,是所有的水流、所有的波动、所有的声音,都在朝剑尖汇聚、臣服。这是沧溟剑第四层的力量:御水。
李川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闭目凝神。剑灵之境中凌霄子传授的“剑心通明”在心间流淌,他能“看”见——完颜宗望体内那颗金色心脏的每一次搏动,能“看”见权杖中囚禁的数百怨魂,能“看”见对方招式中的十七处破绽。
“阿离。”他忽然开口。
“嗯?”江离擦掉眼泪。
“真心泪钥,需要两个人同时流泪。”李川说,眼睛依旧闭着,“但没说……非要两个人都清醒。”
江离一愣。
完颜宗望也一愣,随即冷笑:“难道你想让她一个人哭?天真!真心泪需要的是心意相通的共鸣,一个人哭算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川睁眼了。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是……温柔的、像春阳光融化积雪的、带着笑意的泪。
“我从没告诉过你,”他看着江离,声音很轻,“每次看见你努力想做好一件事的样子,看见你为陌生人难过的样子,看见你明明害怕却还要挡在我前面的样子……我都想哭。”
泪水滑落,滴入湖水,却没有消散,而是凝成一颗淡蓝色的水珠,悬浮在水中。
“不是难过,是……骄傲。”李川笑了,“骄傲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愿意喜欢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
江离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因为李川说这些话时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的泪珠是淡金色的,与蓝色的泪珠在水中相遇、旋转、最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颗半蓝半金、内部有星光流转的——真心泪钥!
“不可能!”完颜宗望嘶吼,“你们怎么可能……在战斗中心意相通到这种程度?!”
“因为,”李川和江离同时开口,相视一笑,“我们本来就心意相通啊。”
真心泪钥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湖底裂缝深处的封印。封印触之即开,露出后方幽深的水下通道——古城入口!
完颜宗望彻底疯了。他咆哮着扑上来,白骨权杖挥出,数百怨魂如黑般涌出,要将两人撕碎。
但李川的剑,已经斩出。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在拖着一座山。但剑锋所过之处,怨魂纷纷尖叫着消散,连靠近都做不到。而剑尖的目标,不是完颜宗望,是……他手中的权杖。
“沧溟第四式,”李川轻声道,“静水流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纤细如发的蓝线,从剑尖射出,悄无声息地穿透怨魂黑,穿透完颜宗望的邪气,最后——
“咔嚓。”
白骨权杖,从中间断成两截。
那颗金色的心脏暴露出来,疯狂跳动,试图逃窜。
但李川左手虚抓,澜珠之力发动,将心脏牢牢禁锢在空中。
“这颗心……我收了。”他看向完颜宗望,眼神冰冷,“至于你——”
剑锋一转。
这一次,快如闪电。
完颜宗望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脖颈一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头颅离开了身体,视野旋转着坠向黑暗。
最后一刻,他听见李川说:
“替我问候你主子——那颗魔种,我很快就会去找它。”
然后,意识彻底消散。
李川收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江离冲上来扶住他:“川哥!你的毒——”
“暂时没事。”李川擦掉嘴角新溢出的黑血,“澜珠在净化,但需要时间。”他看向古城入口,“我们必须进去,净世泉能彻底解毒。”
江离重重点头,搀扶着他,游向那道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通道。
身后,完颜宗望的尸体缓缓沉入湖底淤泥。断成两截的白骨权杖中,那颗金色心脏还在微弱跳动,但被澜珠之力形成的水球包裹着,无法逃脱。
更深处,湖底裂缝的最黑暗处,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着两人进入古城通道,看着真心泪钥的光芒渐渐消散,看着那颗被囚禁的眼睛发出了低吼
“来吧……来吧……”
“带着你们的真心……来见我……”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通道关闭。
湖底重归死寂。
只有那颗被囚禁的心脏,还在水球中,微弱地跳动,像是在倒计时……
古城通道内并非想象中黑暗,墙壁上镶嵌着会发光的贝壳,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通道倾斜向下,水压逐渐增大,但李川周身环绕的澜珠之力自然地撑开一片无水区域,让两人得以喘息。
江离搀扶着李川,每走几步就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尽管毒素被澜珠暂时压制,但“九幽噬心毒”如同附骨之蛆,正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她能看见——泽珠第二重“观生”让她清晰地看见李川体内那些黑色的毒线,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心脉蔓延。
“还能撑多久?”她低声问。
“够我们找到净世泉。”李川声音很稳,但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阿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两只相互环绕的江豚,口中各衔一颗明珠——一蓝一白,正是澜珠与泽珠的形态。门中央有一个泪滴状的凹槽。
真心泪钥悬浮而起,准确嵌入凹槽。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下穹顶空间,穹顶由某种透明水晶构成,能看见上方游动的鱼群和荡漾的水光。空间中央是一口直径三丈的泉水,泉水呈白色,散发着浓郁的生机之气——正是净世泉。泉眼周围立着十二白玉柱,每柱子上都刻着古老的符文。
但让两人心头一沉的是,泉眼旁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那是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女子,容颜绝世却面带悲悯,赤着双足,右足踝上系着一只小小的银铃。她的样貌,与江离在梦境中见过的瑶光仙子一模一样。
“终于来了。”瑶光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双珠的继承者。”
李川将江离护在身后,握紧沧溟剑:“前辈,晚辈身中剧毒,需借净世泉解毒,还望——”
“我知。”瑶光打断他,“但净世泉乃天地至纯之源,非心无杂念者不可用。”她目光落在江离身上,“泽珠传人,你可愿接受试炼?”
“什么试炼?”江离问。
瑶光抬手,泉水中升起三朵莲花,每朵莲花中都有一幅画面:
第一朵,石钟山溶洞中,李川递来豆粑,江离吃得满嘴油光。
第二朵,伤兵营里,江离耗尽力气救治士兵,李川在一旁默默守护。
第三朵,湖底血战,江离准备自爆泽珠,李川醒来握住她的手。
“这三幕,是你记忆中最珍贵的时刻。”瑶光说,“试炼很简单——选择其中一幕,彻底忘记。”
江离脸色一白:“为、为什么?”
“因为净世泉的力量太过纯粹,会放大饮用者心中最深的执念。”瑶光解释,“你若带着对李川全部的记忆进入泉中,泉水会将这些情感化作心魔,反噬你自身。唯有舍弃一部分,方可安全。”
她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饮泉水。但李川的毒,撑不过三个时辰。”
空气凝滞了。
李川猛地抬头:“阿离,别选。我们另寻他法——”
“没有他法。”瑶光摇头,“九幽噬心毒乃魔种本源之毒,唯有净世泉可解。而且……”她看向江离,“你体内也有余毒未清,若不及时净化,三之内必会发作。”
江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被尸傀抓伤的伤口边缘,不知何时也泛起了淡淡的黑色——尸毒正在渗入。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三朵莲花。
“阿离!”李川想拉住她,却因毒素发作咳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江离回头看他,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川哥,你记得吗?在庐山的时候,你问我如果非要选苍生还是选你,我会选什么。”
她转身,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向第三朵莲花——湖底血战,她准备自爆的那一幕。
“我选忘记这个。”她说,“忘记我差点离开你的那一刻。因为从那之后,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再不会有那样的选择了。”
莲花破碎,化作光点消散。
江离身体一晃,脑海中关于那场血战的记忆迅速模糊、褪色。她记得完颜宗望,记得尸傀,记得自己受了伤,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李川是怎么醒来的,她为什么要自爆……这些细节像被水洗去的墨迹,一片模糊。
“现在,可以饮泉了。”瑶光说。
江离扶起李川,两人踉跄走到泉边。白色的泉水触手温润,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清香。他们俯身,正要饮水——
异变陡生。
被李川囚禁在澜珠水球中的那颗金色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心跳声如战鼓,穿透水球,在整个穹顶空间回荡。十二白玉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血红光芒,泉水开始沸腾。
“不好!”瑶光虚影脸色大变,“魔种心脏在共鸣,它在召唤——”
话未说完,穹顶上方传来恐怖的撕裂声。
透明水晶穹顶被一只巨大的金色爪子生生撕开!湖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而在破口处,一双占据了半个穹顶的金色竖瞳,正冰冷地俯视着下方。
那眼睛太大,太恐怖,仅仅是注视就让两人灵魂颤栗。
“终于……等到你们放松警惕的时刻。”一个重叠的、仿佛千万人齐声的声音响起,“瑶光,你以为设下试炼就能保护他们?可笑。”
金色竖瞳转动,看向李川:“把心脏还给我,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李川将江离完全挡在身后,沧溟剑横在前。第四颗宝石疯狂闪烁,剑身嗡鸣不止。
“它是魔种本体的一部分,”瑶光急促传音,“当年我只镇压了它七成力量,剩下三成一直潜伏在洞庭湖底。它需要那颗心脏才能完全恢复!”
“所以它才设下这个局。”李川咬牙,“用阿离的试炼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等我们找到净世泉,以为安全的时候……”
“现在怎么办?”江离握紧他的手。她虽然忘记了部分记忆,但勇气还在。
瑶光虚影开始暗淡:“我的力量所剩无几,只能为你们争取十息时间。十息内,必须饮下泉水完成净化,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否则必死无疑。
金色巨爪再次探下,这一次直抓向净世泉!
瑶光虚影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与巨爪撞在一起。耀眼的光芒爆发,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就是现在!”李川拉着江离扑向泉边。
两人俯身,大口饮下泉水。
白色的液体入喉,化作两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李川体内的黑色毒线如遇沸雪,迅速消融;江离伤口的尸毒也飞快褪去。
但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们体内。
澜珠与泽珠的印记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李川上半身的湛蓝纹路如活物般蔓延,最终在心口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澜珠虚影;江离心口的水滴印记则彻底实质化,化作一颗温润的白玉珠。
双珠第三重,在净世泉的激发下,提前突破了!
李川感觉到力量如水般涌来。沧溟剑上的第五颗宝石,“咔”的一声,亮起!
第五层封印解开:沧海无量。
这不是招式,是境界。在这一刻,他感觉整片洞庭湖的水都在回应他的呼唤,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他的意志。
而江离这边,她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信息——那是泽珠第三重“万物回春”的完整传承。她不仅能治愈伤者,更能让枯木发芽、让死水还清,甚至……短暂地赋予非生命物以生机。
但危机并未解除。
瑶光的白光正在迅速暗淡。金色巨爪已经撕裂了她大半虚影,眼看就要完全突破。
“阿离,”李川握紧剑,眼中闪过决绝,“我拖住它,你完成净化后立刻从通道离开。”
“不。”江离摇头,双手按在泉眼边缘,“瑶光前辈说,净世泉连接江南所有水脉。如果我们能完全激活它,或许……”
她没说完,但李川明白了。
完全激活净世泉,意味着将双珠的力量与整个江南水系连接。那样做威力巨大,足以重创甚至封印魔种,但代价是——他们可能会被永远困在泉水之中,成为新的“镇守者”。
就像瑶光当年一样。
“值得吗?”李川问。
江离看着他,眼中映着泉水的光:“川哥,你记不记得青筠姐姐说过什么?她说,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那些站不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笑容灿烂:“我愿意做那个人。而且……是和你一起。”
李川也笑了。他收起剑,走到她身边,两人双手同时按在泉眼上。
“澜珠,听令。”
“泽珠,随我。”
湛蓝与淡金的光芒从两人身上涌出,注入泉眼。白色的泉水骤然沸腾,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穹顶,穿透湖水,直上云霄!
整个洞庭湖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湖面上,幸存的岳家军将士、逃难的百姓、甚至远在鄱阳湖口的王伯和小石头,都看见了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金色竖瞳第一次露出惊恐:“你们疯了?!这样你们也会——”
光柱扩张,吞没了巨爪,吞没了竖瞳,吞没了魔种本体的这一部分。
瑶光最后一点虚影在消散前,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师兄……我终于等到了……比我们更勇敢的人……”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光芒散去时,穹顶空间已经彻底改变。十二白玉柱上的血色符文全部被净化成金色,泉眼扩大了一倍,泉水中多了两朵并蒂莲——一朵湛蓝,一朵洁白。
而李川和江离,正闭目漂浮在泉水中央。
他们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呼吸平稳,但尚未苏醒。
泉水边缘,那颗被囚禁的金色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表面布满裂痕,最终“啪”地一声碎裂,化作金色尘埃融入泉水。
更深处,湖底裂缝中传来不甘的咆哮:“不会结束……这不会结束……我会回来……”
但咆哮声越来越弱,最终消失。
古城恢复了平静。
只有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以及那两朵并蒂莲在缓缓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李川先睁开眼。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毒素彻底清除,澜珠与心脏的融合也已完成。他看向怀中,江离还睡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轻轻抱起她,走出泉水。
泉水自动分开一条路,仿佛在恭送它的主人。
走到门口时,李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朵并蒂莲。莲花微微颤动,像是在告别。
“我们会回来的。”他轻声说,“等江南太平了,我们就住在这里,天天喝这泉水,活到一百岁。”
怀中的江离似乎听见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还要吃豆粑……”
李川笑了。
他抱着她,走出古城,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游去。
通道外,湖水清澈了许多,那些游荡的尸傀已全部消散。阳光透过水面洒下,形成道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李川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令人动容的一幕。
数十艘岳家军战船围在湖心,所有将士肃立船头。岳飞站在旗舰船首,见他出水,这位铁血元帅竟红了眼眶。
更远处,无数百姓的小船密密麻麻,人们跪在船头,朝着他们的方向叩拜。
小石头站在一艘小船上,拼命挥手:“先生!师娘!”
李川低头看看怀中的江离,又看看这片劫后余生的江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
“阿离,”他轻声说,“你看,这么多人等着我们呢。”
江离在他怀里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了看周围,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川哥,”她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赢了?”
“赢了这一仗。”李川望向北方,“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抱着她跃上岳飞的旗舰。将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中满是崇敬。
岳飞走上前,深深一揖:“李将军,江姑娘,辛苦了。”
“元帅,”李川还礼,“魔种本体未灭,它还会卷土重来。而且……”他顿了顿,“金国大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岳飞点头,目光坚毅:“那就战。岳家军,从未怕过。”
江离从李川怀中下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看向周围那些期盼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我也会帮忙。”她说,“直到再没有人需要帮忙为止。”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战船开始转向,朝着岳州方向驶去。那里有伤兵需要救治,有城池需要重建,有新的战斗在等待。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李川握着江离的手,站在船头。风吹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江湖浩荡,长路漫漫。
但他们知道,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