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城
岳州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血与火的颜色。
李川抱着江离跃下战船时,码头上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心头一沉。原本该是渔歌唱晚的时辰,此刻却挤满了担架和呻吟的伤兵。军医和百姓混杂着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元帅!”杨再兴浑身缠着绷带迎上来,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还在渗血,“你们可算回来了。城东大营……出事了。”
岳飞脸色一沉:“细说。”
杨再兴引众人穿过混乱的码头,压低声音:“三前,军中开始有人发病。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军医以为是普通风寒。但昨……”他顿了顿,“病患的眼睛开始泛金光。”
江离猛地抬头:“魔气?”
“不像。”杨再兴摇头,“若是魔化,人会发狂攻击。但这些病患只是虚弱,神志清醒,甚至……太清醒了。他们能准确说出自己每处不适,但就是起不来床。更怪的是——”他指向城墙方向,“城中百姓也开始出现症状。”
一行人匆匆赶至城东大营。
营帐内外躺满了士兵,粗略一看至少有千人。他们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眼睛睁着,瞳孔深处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光晕。见到岳飞,有人挣扎着想行礼,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江离蹲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伸手搭脉。泽珠第三重“万物回春”的能力自动运转,她能“看见”对方体内流动的血液里,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颗粒在游动。
“不是魔气。”她收回手,眉头紧皱,“是……蛊。一种混入了魔气本源的蛊虫。”
“蛊?”李川握紧剑柄,“金国萨满擅长用毒,但蛊术……”
“苗疆之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众人转头,见一位白发老军医颤巍巍走出来。他手中托着一个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游着几条比发丝还细的金色小虫。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老军医声音发颤,“它们寄生在血脉中,吸食生机却不致命,只是让人虚弱。但可怕的是……”他将碗递到江离面前,“姑娘,你仔细看。”
江离凝神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金色小虫的体内,隐约可见更微小的黑色颗粒——正是魔种的气息!
“蛊虫作为载体,将稀释过的魔种气息注入人体。”她站起身,声音发寒,“这样不会让人立刻魔化,但会逐渐侵蚀神智,最终……成为魔种的傀儡,而且保留生前的记忆和能力。”
帐内一片死寂。
保留神智的傀儡,比发狂的魔物更可怕——他们可以潜伏,可以伪装,可以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
“传播途径?”岳飞问得简洁。
“水。”老军医指向营帐角落的水缸,“所有病患都饮过今晨从城中水井打来的水。我们已封井,但……”他苦笑,“岳州城三十万人,总不能都不喝水。”
话音未落,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报——西城百姓暴动!有人抢水,已死伤数十人!”
二、水源
西城水井旁已是一片混乱。
数十具尸体横陈在地,有百姓,也有维持秩序的士兵。井口被木石堵住,但仍有红了眼的人拼命想扒开。哭喊声、咒骂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都住手——!”
岳飞一声厉喝,蕴含内力的声音震得人群一静。
李川和江离冲上前,分开人群。江离第一时间蹲到一具尸体旁——死者是个中年汉子,口着把菜刀,但诡异的是,他伤口流出的血里,竟有金色丝线在蠕动。
“蛊虫会加速繁殖。”江离脸色发白,“人死之后,它们会疯狂繁殖,然后……寻找新宿主。”
仿佛印证她的话,那具尸体突然抽搐起来!口伤口处,无数金色细虫如喷泉般涌出,朝着最近的活人扑去!
“退后!”李川挥剑,澜珠之力卷起水汽,将虫群冻成冰晶。
但更多的尸体开始异动。短短几息,就有七八具尸体内涌出虫!
“用火!”杨再兴单手挥舞火把,但虫群本不惧火焰,反而顺着火把往上爬。
江离咬牙,双手结印。淡金色光晕从她身上扩散开来,触及的虫群发出“滋滋”声响,纷纷化为黑烟。但虫群实在太多,她的净化范围只能覆盖三丈。
更糟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每净化一只蛊虫,泽珠的力量就微弱一分。不是消耗,是永久性减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她的本源。
“阿离!”李川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停下!”
“不能停……”江离嘴角溢出血丝,“它们会扩散……”
就在这时,井口突然传来异响。
堵住井口的木石被从内部推开,一个人影爬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浑身湿透,手中捧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但缝隙里隐约渗出金光。
“水……还有水……”他喃喃着,眼神涣散。
李川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张脸——在第二卷破魔盟的画像上见过。这是林素问的弟弟,林安。
“林安?”江离也认出来了,“你怎么……”
林安抬起头,眼中金色光晕比任何病患都浓。他看见江离,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扭曲诡异:“江姐姐……我姐姐让我……问你们好……”
他猛地砸碎陶罐!
罐中不是水,是密密麻麻的金色蛊虫,如烟雾般炸开,瞬间笼罩半条街!
“屏息——!”李川一把将江离拉到身后,沧溟剑第五层“沧海无量”全力爆发!
整条街的水汽被瞬间抽,在剑意牵引下化作滔天巨浪,将虫群狠狠拍向地面。但蛊虫实在太多,仍有小部分穿过水幕,扑向人群。
惨叫声四起。
江离想再次动用净化之力,却被李川死死按住:“够了!你会死!”
“可是他们——”
“我来。”李川眼中闪过决绝。
他左手虚握,左臂的澜珠图腾骤然亮到刺眼。心口处,那颗与心脏融合的澜珠虚影第一次显形——那是一颗深蓝色的珠子,表面有水流般的纹路在旋转。
“澜珠听令,”他低声念诵,“以吾之血,涤此污秽。”
一滴湛蓝色的血珠,从他指尖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融合了澜珠本源的精血。血珠落入地面的积水,整片水洼瞬间沸腾,化作淡蓝色的雾气升腾而起。雾气所过之处,蛊虫如雪遇烈阳,尖叫着消散。
但李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川哥!”江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李川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死不了。”
雾气散去后,街道上一片死寂。蛊虫全灭,但林安也不见了——只剩地上一滩水渍,和半截断裂的银锁。
江离捡起银锁。锁上刻着两个字:“安”“问”。
“是林素问给弟弟的长命锁。”她声音发涩,“他果然……被控制了。”
岳飞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沉重:“能在岳州水源下毒,必有内应。而且……”他看向城中方向,“三十万人的饮水,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意思很明确:岳州城内,有叛徒集团。
而且是能接触到全城水系要害的叛徒。
三、抉择
回到帅府时,已是深夜。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岳飞、李川、江离、杨再兴、以及几位将领和谋士围坐长案,案上摊着岳州水系图。
“岳州城共有水井七十二口,其中三十六口连通地下暗河。”老军医指着地图,“暗河源头在城北青石山,流经全城后汇入洞庭。若要在水中下蛊,最佳地点就是——”
“青石山水源闸。”李川接话。
杨再兴拍案:“我带兵去查!”
“来不及了。”谋士摇头,“从发病规模看,蛊毒至少已投放三。就算现在封闸,城中储水也够全城人用七天。七天内若找不到解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七天后,岳州三十万人将全部成为魔种傀儡。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些“保留神智的傀儡”混入其他城池……
“解药不难。”江离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颗淡金色的光球——那是泽珠的本源之力。“我能净化蛊毒,但……”她咬了咬嘴唇,“每净化一人,我的力量就会永久减弱一分。而且……”
“而且什么?”李川有种不祥预感。
江离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而且消耗的不仅是泽珠之力,还有我的……寿元。”
厅内死寂。
李川猛地站起:“不行!”
“可是川哥——”
“我说不行!”李川罕见地对她吼,“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多少寿元可以耗?!”
江离也站起来,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不救,三十万人会死!他们会变成魔种的傀儡,去害更多的人!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三十万!”
“那也不该用你的命去换!”
“那该用谁的命?!”江离眼泪掉下来,“用岳州百姓的命?用前线将士的命?还是用你的命?!”
两人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江离轻声说:“川哥,你记得瑶光仙子吗?她当年选择镇封魔种,牺牲了自己。我不是要学她,但是……”她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李川的手在颤抖。
他当然记得。在剑灵之境,凌霄子说起瑶光时眼中的痛楚,他至今难忘。他发过誓,绝不让江离走上同样的路。
可如今……
“有一个办法。”老军医忽然开口。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老军医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正是林素问留下的《瘟疫论》手抄本。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你们看这个。”
图上画着一种奇特的植物:茎叶如兰,花朵却是诡异的金色,花心处有一颗黑色斑点。
“此物名‘噬蛊兰’,只生长在苗疆毒沼深处。”老军医说,“它的花粉能吸引蛊虫,让蛊虫脱离宿主,钻入花心被消化。如果能找到足够多的噬蛊兰,制成药粉撒入水源,或许……”
“或许能解蛊?”杨再兴急问。
“不。”老军医摇头,“只能暂时抑制蛊虫活性,让它们停止繁殖和侵蚀。但要将蛊虫彻底清除出人体,还需要……”他看向江离,“泽珠的净化之力。不过如果蛊虫处于休眠状态,净化的消耗会大大降低。”
李川立刻问:“噬蛊兰哪里有?”
“苗疆,毒龙潭。”老军医苦笑,“但那里是苗人禁地,外人擅入必死。而且……”他顿了顿,“据说毒龙潭有千年毒蛟守护,就是苗人自己也不敢靠近。”
“我去。”李川毫不犹豫。
“我也去。”江离说。
两人对视一眼,这次没有再争吵。
岳飞沉吟片刻:“此去苗疆,最快往返也要二十。但前线军情紧急——刚接到急报,金国元帅完颜宗翰率二十万大军已突破长江防线,最多十就会兵临岳州。”
他看向李川:“我只能给你们七。七内若不能带回噬蛊兰,岳州必破。届时就算解了蛊毒,城也毁了。”
七,往返苗疆毒龙潭。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够了。”李川握紧沧溟剑,“七之内,必回。”
江离也点头:“我们会带回解药。”
岳飞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忽然单膝跪地。
“元帅!”众将惊呼。
“李将军,江姑娘,”这位从不低头的元帅,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岳州三十万百姓,托付给你们了。”
李川扶起他:“元帅放心。岳州在,我们在。”
四、夜话
出发前夜,李川和江离被安排在帅府后院的厢房。
房间简陋,但净。窗外月色正好,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江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泽珠的印记正在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从前暗淡了许多。
“还在想寿元的事?”李川坐到她身边。
“嗯。”江离靠在他肩上,“川哥,你说……如果我救完这三十万人,寿元耗尽了,你会怎么办?”
李川身体一僵。
“不许胡说。”
“我是认真的。”江离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回石钟山开豆粑铺,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读书练剑……”
“江离。”李川打断她,声音很沉,“如果你死了,我会去找你。黄泉路也好,忘川河也好,我会把你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他顿了顿,“那我就毁了这个让你牺牲的世界,然后下去陪你。”
江离怔住了。
她看着李川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偏执。
“川哥……”
“所以,”李川捧住她的脸,一字一顿,“不要死。为了我,活下去。”
江离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活到一百岁,不,两百岁。到时候我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你也不许嫌弃我。”
“不嫌弃。”李川吻去她的泪,“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两人相拥而眠。
但江离没有睡着。等李川呼吸平稳后,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她摊开手掌,泽珠印记的光芒比刚才又暗了一分。
她能感觉到,不是错觉——净化蛊虫时消耗的,确实是寿元。而且消耗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
如果真要救三十万人……
她不敢算。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江离回头看看床上熟睡的李川,眼中闪过决绝。
“对不起,川哥。”她轻声说,“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她推开门,悄悄融入夜色。
而床上,本该睡着的李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早就醒了。
或者说,本就没睡。
他看着江离离开的方向,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傻瓜。”他低语,“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吗?”
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瑶光仙子消散前,最后留给他的一枚玉简。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若她执意牺牲,可用此术——以吾之神位为引,代承其厄。”
代价是:若施展此术,他将永久失去继承瑶光神位的资格,且修为永无可能突破至神级。
李川没有犹豫。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简上。
玉简化作流光,融入他心口的澜珠虚影。
从此,江离消耗的每一分寿元,都会有一半转移到他身上。
同生,共死。
这才是他李川的选择。
窗外,月光皎洁。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摇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祝福。
而远方,苗疆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毒龙潭的毒蛟,岳州城的三十万性命,还有即将兵临城下的二十万金军……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这对年轻人肩上。
但他们知道,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黄泉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