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零点,系统提示音在陈序安梦中响起。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某种更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他惊醒时,心脏像被攥紧。
昨夜那场大火的后遗症还在——喉咙被烟熏得刺痛,眼睛涩发红,浑身肌肉酸疼得像被拆开重组过。他蜷缩在水泥管底部,听着外面废墟特有的寂静:风声穿过钢筋孔洞的呜咽,远处变异老鼠的窸窣,还有若有若无的……呻吟。
那呻吟持续一整夜了。来自北面大约一百米外的一栋半塌居民楼。有人受伤了,或许快死了。
陈序安闭上眼,试图屏蔽那声音。末法则第一条:不要多管闲事。他自身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但系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今物资已刷新:阿莫西林胶囊(0.25g/粒,铝塑板装)。无限领取权限已开启。请于24点前清空配额】
视网膜上跳出一个图标:白色药片,蓝绿胶囊各一半。
抗生素。
陈序安怔住了。这不是水,不是火,这是……救命药。末里比黄金更硬通的硬通货。一板阿莫西林,可以换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可以换一条安全通道,甚至可以换一条命。
但也可能引来最致命的觊觎。
他慢慢坐起来,活动僵硬的关节。生存本能在尖叫:藏起来!这是底牌,是关键时刻的筹码!但系统规则同样冰冷:必须清空。
阿莫西林怎么“清空”?像水一样倒进池子?像打火机一样烧掉?
不可能。这是药品,需要“使用”。
那个呻吟声又飘了过来。
陈序安僵住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系统是在引导他吗?昨天刷新火,附近就有可燃物场。今天刷新抗生素,附近就有感染者?
巧合?还是系统对环境的“感知”?
他甩甩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制定计划。
他从背包里拿出半瓶昨天省下的水,拧开,小口抿着。大脑开始工作。
问题一:阿莫西林的作用机制。
口服抗生素,用于细菌感染。外伤感染、呼吸道感染、泌尿道感染……在末,最常见的死因之一就是一个小伤口引发的败血症。
问题二:如何“发放”。
不能公开。昨天的火已经引起注意,今天如果再有大批药品出现,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他需要更隐蔽、更有选择性的发放。
问题三:配额是多少?
系统从不提示具体数量。他必须试探。
陈序安伸出右手,意念微动。掌心凭空出现一板铝塑包装的药片。十粒装。生产期……灾变前两个月。包装完好。
又一板出现。再一板。
他让药板在掌心堆积到二十板,然后停止。仔细观察视网膜上的进度条。
【今配额完成进度:0.0007%】
那个小数点后的位数让陈序安心沉了下去。以这个比例计算,今天的总配额可能高达……数百万粒?
不可能靠他一个人发放。绝对不可能。
他需要系统性的方案。
半小时后,陈序安带着新计划动身了。背包里只装了五十板药——五百粒,这在末已经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其余的,他让系统“暂存”在仓库位置。系统似乎允许他指定一个固定地点作为“提取点”,只要他曾经到过那里。
第一个目标:情报。
他需要知道这片废墟里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谁在管事,最重要的是——谁生病了。
他再次回到喷泉池附近。清晨时分,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和昨天不同,今天没人期待水,他们只是在等待“别的什么”。失望和焦虑写在每张脸上。
陈序安混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像个普通的拾荒者。他观察着。
那个祈祷的老太太还在,但身边的小女孩不见了。老太太眼神空洞,嘴唇裂起皮。
一个断臂的中年男人靠在池边,手臂断口用脏布缠着,布料渗着黄绿色的脓液。他在发低烧,身体微微发抖。
三个年轻人组成的小团体在低声争吵,似乎在决定要不要离开这片区域。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儿。孩子没哭,只是偶尔发出微弱的呜咽。女人低头看着孩子,眼神像枯井。
陈序安记住了这几个人。
他需要一个切入的方式。直接上前送药是最蠢的。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人接受馈赠而不怀疑动机的借口。
他等了十分钟,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个断臂男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断肢处撞到池边,痛得闷哼一声。周围的人纷纷避开,仿佛他染上了瘟疫。
陈序安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痛苦。“滚开。”
“你伤口感染了。”陈序安蹲下来,保持安全距离,“会死的。”
“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陈序安语气平静,“但我有药。”
男人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陈序安,像在判断这是陷阱还是真的。“什么药?”
陈序安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板阿莫西林,快速亮了一下,又收回去。“抗生素。”
“条件?”男人哑声问。末没有免费的午餐。
“情报。”陈序安说,“这片区域有多少人?谁说了算?最近有没有大规模的疫病?”
男人沉默了。他在权衡。伤口感染三天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眼前这个人看着不像大势力的探子,太瘦弱,装备太简陋。
“至少……两百人。”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虚弱,“没有谁说了一定算。但‘刀疤’的人最多,有七八个,有刀和钢管。北面垃圾场那边还有一伙,人少,但有把土枪。”
陈序安静静听着。
“疫病……有。上周开始,有人拉肚子,拉出血。死了三个。可能是水的问题。”男人说着,又咳起来,“你……真给我药?”
“分两次给。”陈序安说,“一半现在,另一半等我验证了情报。”他从铝塑板上抠下三粒胶囊,递过去。“一次一粒,一天三次。先吃。”
男人颤抖着手接过药片,连水都没有,直接咽下去。喉结滚动,药片艰难地滑下去。
“名字?”陈序安问。
“……老吴。”
“明天这个时候,这里见。如果你还活着,给你剩下的。”陈序安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第一次接触完成。代价:三粒药。收获:初步情报和一张“测试单”。
陈序安走向下一个目标:那个抱婴儿的女人。
这次他换了个方式。他坐在女人旁边三米远的地方,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慢慢啃着。女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婴儿抱得更紧。
“孩子病了?”陈序安没看她,像在自言自语。
女人没回答。
“我妹妹小时候也这样。”陈序安继续说,声音很轻,“发烧,没精神,一直哭。”这是真话。小雨三岁时那次肺炎,他整夜整夜抱着她在医院走廊走。
女人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这鬼世道,孩子太难了。”陈序安掰下一小块饼,递过去,“吃点?”
女人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饼在她手里攥着,没吃。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他……拉肚子。”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三天了。水不够……我也没有。”
腹泻。可能是细菌性肠炎。阿莫西林对部分肠道感染有效。
陈序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昨天装打火机剩下的——把两粒胶囊放进去,用胶带封好口。然后他站起身,把塑料袋放在女人身边的石头上。
“一次半粒,一天两次。磨成粉,混在水里喂。”他说,“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走开。五步后回头,看见女人正颤抖着手拆开塑料袋,盯着那两粒蓝色胶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第二个。
接下来两个小时,陈序安用类似的方式“发放”了十七份药。有时用情报换,有时用食物换,有时只是看着对方实在可怜,默默放下几粒药就走。
他像精密的仪器,计算着每个人的用药剂量和可能的疗效。成人一次500mg(两粒),儿童减半。轻度感染三天疗程,严重感染五天。
但他发放的总量,对于那庞大的配额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今配额完成进度:0.8%】
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不吃不睡连续发放三十天。
必须加速。
中午时分,陈序安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要去接触那个所谓的“刀疤”团伙。
据老吴的情报,“刀疤”的人在废墟东侧的一个地下车库建立了一个小据点。他们有七八个人,控制着附近相对净的一个雨水收集点。
陈序安从背包里拿出五板药——整整五十粒,用布包好,别在腰后。然后他朝着车库方向走去。
车库入口被废弃车辆和铁丝网堵着,只留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个男人守在两侧,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筋。
“站住。”左边那个瘦高个喝道,“什么的?”
“做交易。”陈序安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无害。
“交易?”右边那个矮壮的嗤笑,“你有什么可交易的?”
“药。”陈序安平静地说。
两人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们对视一眼,矮壮的那个朝里面喊:“疤哥!有人!”
几分钟后,一个脸上有贯穿性刀疤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他四十岁上下,肌肉结实,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陈序安全身。
“药?”疤哥声音低沉,“什么药?”
陈序安慢慢从腰后取出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铝塑板。
疤哥眼睛眯起来。他上前几步,拿起一板药,对着光线看。“阿莫西林……真货?”
“可以试。”陈序安说,“你这边应该有人需要。”
疤哥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条件?”
“两件事。”陈序安说,“第一,我需要一个名单——这片区域所有伤病员的信息。位置,症状,大概数量。”
疤哥挑眉。“第二件?”
“我需要你们帮我‘分发’这些药。”陈序安指了指布包,“不是白给。你们可以用它换取物资、忠诚、或者任何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只要药能到需要的人手里。”
这个提议很狡猾。他把“发放”的行为外包给地头蛇,利用他们的人脉和威慑力。疤哥团伙能从中获利,自然会积极执行。而他,只需要付出药品,就能完成配额。
疤哥沉默了。他在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的陷阱。最后他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需要积攒‘功德’。”陈序安说了一个末里常见的迷信理由。有些人相信,善行能增加在末活下去的运气。
疤哥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掂了掂手里的药板,“这些只是订金?”
“每天供应。”陈序安说,“只要名单和分发到位。”
交易达成。
当天下午,陈序安在疤哥据点的角落里,见到了第一批“名单上”的人。七个,都是各种感染:伤口化脓的、咳嗽带痰的、高烧不退的。
疤哥的人按名单发药,每人三天的量。作为回报,他们收走了这些人身上仅有的“有价值”的东西:半包烟、一把还能用的折叠刀、几块净的布料。
陈序安远远看着,没有预。系统进度条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
【5%……11%……19%……】
到了傍晚,进度跳到了37%。效率比上午高了几十倍。
但问题也来了。
消息传开了。废墟里有个“药师”在发药。起初只是零星传闻,然后越来越具体:药效很好,高烧一夜就退了;药是疤哥的人在发,但背后另有其人;用药可以换,但有时候也白给……
黄昏时分,陈序安回到仓库——他指定的“提取点”。疤哥派了两个人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和施压。
仓库里,系统持续“生产”的药板已经堆积了半人高。陈序安当着那两人的面,又“取出”了三十板。
“明天这个时候,同样的量。”他对疤哥的人说,“前提是今天的药都发到了名单上的人手里。”
那两人抱着药板离开时,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陈序安知道自己在玩火。和疤哥是饮鸩止渴,但他没有选择。没有当地势力的协助,他本无法完成配额。
晚上七点,他再次出门,进行最后一轮“验证性发放”。他需要亲眼看看,药是否真的到了需要的人手里。
第一个验证点:那个断臂的老吴。
陈序安在喷泉池北面的一个塑料棚里找到了他。老吴躺在一堆破布里,断臂的纱布换了新的,虽然依旧脏,但脓液明显减少了。他烧退了,正在昏睡。
陈序安放下两板药,悄悄离开。
第二个验证点:抱婴儿的女人。
女人和她孩子在一个半塌的阳台下。孩子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女人看见陈序安,猛地站起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陈序安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他又放下两粒药,指了指孩子,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女人跪下了。
陈序安转身快步离开。他受不了这个。
第三个验证点:他随机选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一个住在废弃校车里的老人,症状是“严重咳嗽”。
校车里没人。
陈序安用手电照进去,看见一个空了的药板扔在角落。铝塑板上,十个凹槽空了八个。药被吃了,人不见了。
可能是好转离开了,也可能是……死了。
他无从得知。
晚上九点,陈序安回到仓库时,发现门口站着三个人。不是疤哥的人,是生面孔。他们看起来状态很差: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但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亢奋。
“药师?”为首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声音尖利。
陈序安心一沉。“有事?”
“药。”男人伸出手,“给我们药。”
“今天的发放结束了。”陈序安说,“明天……”
“我们等不到明天!”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我老婆快死了!现在就给药!”
另外两人也围上来,形成半包围圈。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那种绝望的疯狂比刀更可怕。
陈序安后退一步,手摸向腰后的螺丝刀。“我没有药了。今天的配额都给了疤哥。”
“你肯定有!”男人嘶吼,“你是药师!你肯定藏了!”
他开始往前。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
陈序安大脑急速运转。硬拼不可能一打三。跑?仓库只有一个出口,被堵住了。喊?疤哥的人可能听见,也可能假装没听见。
他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我给你们药。但只有一份。你们三个人,给谁?”
这是最恶毒的分化。果然,三个人同时愣住,互相看了一眼。短暂的同盟瞬间出现裂痕。
“给我!我老婆……”
“我孩子也病了!”
“我都三天没吃了!”
争吵瞬间爆发。三个人互相推搡,叫骂,完全忘记了陈序安的存在。
陈序安抓住机会,从他们之间的缝隙冲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的废墟里。
他跑了很远,直到确认没人追来,才靠着一堵断墙剧烈喘息。心脏在腔里狂跳,汗水湿透后背。
不该心软的。不该发那些药。不该让人知道他有药。
但系统他这么做。
他瘫坐下来,看着系统界面。
【今配额完成进度:93%】
还差最后一点。但天已经全黑,废墟里的夜间活动太危险。而且,那三个人的出现意味着消息已经失控。明天,会有更多人直接来找他,用乞求、用威胁、用暴力。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发放体系。
午夜十一点,陈序安悄悄回到仓库附近。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观察。仓库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沉默地等待着,像一群等待施舍的饿鬼。
陈序安绕到仓库后方,从一个隐蔽的通风口爬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药板的堆积已经触到了天花板。系统还在缓慢地“生产”,新的药板凭空出现在最上方。
【98%……99%……】
还差一点。
陈序安看着那堆药山,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爬上药堆,开始把药板往下扔。一板,两板……扔得满地都是。然后他找到一个破铁桶,从角落翻出昨天剩的几个打火机。
他把药板扔进铁桶,点燃。
铝塑包装在火焰中卷曲、熔化,药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刺鼻的塑料燃烧味混合着药物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亵渎。在无数人因感染而死的末,他在焚烧抗生素。
但这是唯一快速“清空”剩余配额的方法。
【100%】
【今配额已清空。系统评价:合格。备注:检测到非理性销毁行为,效率评级降低】
【生存点+5。当前点数:23】
没有额外奖励。甚至评价比前两天更低。
陈序安瘫坐在满是灰烬的地上,看着铁桶里逐渐熄灭的火光。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他救了一些人,也焚烧了能救更多人的药。他利用了一个恶霸团伙,也引来了更危险的觊觎。他得到了23点生存点,但商城功能依然灰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投下冰冷的格子。远处传来夜行变异生物的嚎叫,还有人类压抑的哭泣。
第四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陈序安闭上眼,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清晰得刺眼。明的图标已经出现——是一个圆形的、红白相间的罐头图标。
罐头食品?肉?水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药引发的混乱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那混乱吞噬他之前,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水泥管外,那个呻吟声终于停止了。
不知是好了,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