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在刺耳的闹铃声中睁开眼，清晨六点半的灰色光线勉强挤过廉租公寓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苍白的痕迹。他机械地坐起身，摸索着按下手机上的“稍后再响”——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七百多天，从毕业入职到现在，分秒不差。
“又是周二。”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七岁，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平静，或者说麻木。顾尘用三分钟完成洗漱，从衣柜里取出熨烫平整但已略显陈旧的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裤——这几乎是他的制服，和公司里其他八十个程序员没什么两样。
地铁像一条喘息的钢铁巨兽，在城市的腹腔中穿行。顾尘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耳机里播着昨晚没听完的有声书。周围的面孔大多和他一样，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表情介于困倦和放空之间。这是他熟悉的都市丛林法则：不对视，不交谈，不逾矩。
“中央商务区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注意安全。”
机械的女声响起，顾尘随着人涌出车厢。经过便利店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扔进人群就找不着的普通上班族。
“还是老样子？”店员已经认识他了。
“嗯，照旧。”顾尘点头，接过冰美式和三明治。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办公楼大堂的空调开得永远那么足，让刚走出夏闷热的人不由得一颤。顾尘刷卡进入电梯，在封闭空间里与其他五个同样沉默的人一起上升。十六楼的指示灯亮起，他走进“创科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门。
“早啊，顾尘。”
“早。”
同事间的问候简短得如同代码注释。顾尘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三平方米的空间里，两台显示器背对背摆放，键盘旁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行政部统一采购的“提升办公环境绿植”。
屏幕亮起，未读邮件37封，任务管理系统里躺着昨天没完成的三个需求。顾尘抿了一口冰美式，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开始敲击键盘，手指在机械轴上跳跃，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黄色的光芒，但对十六楼的他来说，那不过是另一块巨大的显示器背景。
午休时间，顾尘通常会在楼下小公园的长椅上解决午餐。今天，他选择了一条不常走的路线，穿过两条街，想试试那家新开的便当店。
街头人涌动，上班族、游客、外卖员，构成都市永不停歇的血脉。顾尘在红绿灯前停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行道。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它。
一部手机静静地躺在垃圾桶旁的排水沟盖上，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哑光。它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摄像头凸起，甚至没有常见的接口。顾尘本可以像大多数人一样忽略它——城市里每天丢弃的东西太多了。
但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
手机异常轻，轻得像是空心的。顾尘用手指抹去表面的灰尘，试图找到开机键。突然，屏幕自行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界面中央，一个简朴的白色圆圈开始旋转。
“指纹识别中……匹配完成。新用户绑定。”
一行文字浮现，又迅速消失。顾尘皱起眉，想把手机放下，但屏幕已经跳转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背景是流淌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又像是活着的血管。中央只有三个选项，用简洁的宋体字写着：任务、能力、社区。
“恶作剧程序？”顾尘自言自语。他尝试关机，但长按任何地方都没有反应。就在这时，屏幕突然全红，一行白字跳了出来：
“欢迎进入都市异能世界，完成任务可获异能奖励。”
“幼稚。”顾尘嗤笑一声，觉得这大概是某个极客团体的行为艺术或是新型营销手段。他决定回公司后格式化这东西，或者直接交给失物招领处。
但没等他迈步，手机震动了一下，新的提示弹出：
“新手任务发布：一小时内前往城市公园镜湖，救下落水者。倒计时：59分47秒。”
下面附着一张地图，一个红点正在城市公园的位置闪烁。顾尘摇摇头，将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朝便当店走去。然而走了十几步，他却停了下来。
城市公园的镜湖——上周确实有个新闻，说那里护栏年久失修，警告标志也不够明显。而且今天天气这么热，确实可能会有孩子……
“关我什么事。”顾尘低声说，继续向前。
但他最终没有走进便当店，而是站在玻璃门前犹豫了整整一分钟。口袋里，手机持续震动着，倒计时无声地流逝。
“该死。”顾尘突然骂了一声，转身朝地铁站跑去。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个决定。也许是那手机界面太过诡异，也许是连来的单调生活让他渴望一点不同，又或者，内心深处那个尚未被都市生活完全磨平的自己，还对“如果……”这样的可能性抱有一丝期待。
地铁上，顾尘盯着手机上不断减少的数字。37分钟。他查了查导航，从公园最近的地铁站跑到镜湖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时间紧迫。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公园时，倒计时只剩六分钟。午后阳光炽烈，湖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尘沿着湖边小路奔跑，目光扫过稀稀拉拉的游客——几个慢跑者，一对坐在长椅上的老夫妇，远处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果然是恶作剧。”顾尘停下脚步，双手撑膝喘息，汗水浸湿了衬衫后背。他掏出手机，想看看这玩笑如何收场。
倒计时：00:00:23。
就在数字即将归零的瞬间，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湖心亭方向传来。顾尘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在栏杆边摇晃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有人落水了！”
远处传来呼喊。顾尘想也没想，甩掉背包和手机，纵身跃入湖中。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顾尘不是游泳健将，只会基本的狗刨式。他奋力朝那个挣扎的小女孩游去，水花不断呛入口鼻。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惊恐地挥舞着手臂，离岸边已有四五米远。
“别怕！我来了！”顾尘喊道，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臂。
女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让顾尘也往下一沉。他拼命踩水，用另一只手划向岸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湖水像是有了重量，拖拽着他的四肢。
“坚持住……就快到了……”顾尘咬紧牙关，肺部辣地疼。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石砌的湖岸。几名闻讯赶来的游客帮忙将女孩拉了上去，顾筋疲力尽地爬上岸，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女孩的母亲哭着跑过来，抱着湿漉漉的女儿语无伦次地道谢。周围聚拢了一些人，有人递来毛巾，有人询问是否需要叫救护车。顾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坐起来，看着惊魂未定但显然无碍的小女孩，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先生，太感谢您了！如果没有您……”女孩母亲眼眶通红。
“应该的。”顾尘简单回应，站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衬衫下摆。他突然想起什么，四处张望，在不远处的地上找到了自己的背包和那部黑色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新消息：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异能‘水上行走’（初级）。使用方法：集中意念于足底，想象水面如平地。注意：每次使用消耗精神力，请谨慎使用。”
顾尘盯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他摇摇头，将手机塞回背包。太阳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自在，但顾尘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活力在血管里流动。
回公寓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绕了一段路，再次经过那个小公园。天色渐暗，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初现的星辰。公园里已空无一人。
顾尘站在湖边，夜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他低头看着漆黑的水面，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试试看？”
他知道这很愚蠢，简直像是相信童话的小孩。但今天发生的一切——那部神秘手机、准时出现的落水女孩、还有完成任务后的异能奖励——串联起来，构成了一种他无法完全忽视的异常。
顾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小心翼翼地朝湖面踏去。
在他的脚尖即将触水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然后，他踩了下去。
没有预期的冰冷，没有下坠。顾尘的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既非岩石的坚硬，也非泥土的柔软，而是一种有弹性的、微微下陷却又稳稳托住他的力量。
他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脚——它们正站在水面上，离岸已有一米远。湖水在脚下荡漾，却无法淹没他，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他与水隔开。
顾尘试着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他在湖面上行走，如履平地。一圈圈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开去，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但他就站在水上，违背了二十七年来认知的一切物理法则。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手机在背包里震动起来。顾尘从水面走回岸边——这个动作现在显得如此自然——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新消息：
“新任务：明18:00前，阻止中山路银行劫案。奖励：异能‘透视’（初级）。注意：危险系数提升，请谨慎行动。”
顾尘盯着这行字，又回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勾勒出他熟悉又陌生的天际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
平凡的生活已在他身后沉入湖底，而前方，一个既危险又不可思议的世界正徐徐展开。顾尘握紧那部神秘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那是好奇，是恐惧，也是一种他以为早已丢失的，对生活可能性的渴望。
他转身走向公园出口，湿透的鞋子在路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顾尘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