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码头,凌晨两点十七分。
月光被浓雾吞噬,只剩下码头昏黄的防雾灯,在黏稠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锈蚀的集装箱如沉默的巨兽层层叠叠,投下扭曲的阴影。海水在远处拍打着朽烂的栈桥,声音沉闷,像是大地的心跳逐渐衰竭。
顾尘站在三号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数字“3”的油漆已剥落大半,像一道溃烂的伤疤。基因稳定性:5%,这个数字在手机屏幕上幽幽发光,像倒计时的秒表。七十二小时,是他生命的余额,而清道夫——那个消息里“更可怕的东西”——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近,距离:零点八公里。
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垂死的呻吟。
仓库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穹顶的钢架在黑暗中隐现,像巨型生物的肋骨。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倒映着头顶几盏苟延残喘的灯,光线在水面破碎成无数银色碎片,随他的脚步漾开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铁锈的金属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太久,连腐败本身都已风成记忆。
手机震动,新消息:“你已进入目标区域。清道夫接近速度减缓,正在扫描。剩余时间: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顾尘环顾四周。仓库太大了,大到回声都需要数秒才能返回。他的目光扫过堆积的废弃机械、倾倒的木箱、油污浸染的地面,最后停在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门后向下延伸的楼梯没入更深的黑暗。
第七仓库,地下二层。
他走向那扇门。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震动顺着腿骨向上爬。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心跳明灭,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离门还有十米时,他停住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视觉。是“信息感知”在尖叫。周围的空气“数据”突然变得混乱——温度异常下降0.3度,湿度上升2%,地面水渍的波纹呈现出违背流体力学的不自然对称。更深处,空间的几何结构在微观层面出现扭曲,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
有人在。不,是有“东西”在。已经在了。
顾尘缓缓转身。
在仓库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站着一个身影。
它没有“出现”的过程,就像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光线、角度、或认知的某种微妙偏差,让人忽略了它的存在。它穿着老式的码头工装,深蓝色,洗得发白,沾着污渍。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上半张脸。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关节突出,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它站着,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顾尘的手按向腰后——那里别着从林悦安全屋带出的匕首。但在他手指触及刀柄前,那个身影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移动,是“闪现”。就像老电影里跳帧的画面,前一帧还在二十米外,下一帧已经到了十米处,中间没有过程。它的姿态完全没变,连衣角的褶皱都保持一致。
顾尘的心脏在腔里重重撞击。他见过夜鸦控阴影,见过管家整理现实,但眼前这东西……它违背的是更基础的东西,是连续性的本身。
“清道夫。”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清道夫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没有脸。
不,有脸的形状,有五官的轮廓,但所有细节都是模糊的,像是高度近视的人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倒影。唯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存在”的概念,只是纯粹的、吸收一切的虚无。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低语,音色、语调、语速完全一致,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谐音:
“目标确认:顾尘。状态:崩解临界。指令:回收核心灵能样本,清除其余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它又“闪”了。这次直接从十米外,到了顾尘面前一米处。
顾尘后退,同时拔出匕首向前挥出。刀刃划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清道夫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帧“闪现”到侧面,然后伸出手。
它的动作看起来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视觉处理。那只灰白的手伸向顾尘的口——不是攻击,是“探入”。手指穿透外套、衬衫、皮肤、肌肉,就像探入水中一样自然,没有阻力,没有伤口,甚至没有痛感。
但顾尘感觉到了别的——冰冷。不是温度的冷,是存在层面的冷,是“被抹除”的寒意。那只手在他体内摸索,寻找着什么。
核心灵能样本。它要挖出他体内那份高原液,然后“清除其余部分”。
“滚开!”顾尘怒吼,不是用嘴,是用灵能。狂暴的银色能量从体内炸开,像无形的冲击波。仓库里的灯管接连爆裂,玻璃碎片如雨落下。
清道夫的手被震了出来。但它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飞溅的玻璃雨中,帽檐下的黑洞“看”着顾尘,那种注视让顾尘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在被审视、被评估、被归入某个冰冷的分类。
“抗拒。”清道夫的多重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好奇?“样本出现预期外反应。分析:崩解进程产生未知变异。建议:提高清除优先级。”
它再次“闪现”。这次不是直线,是在空间中跳跃,位置完全随机,前一秒在左,后一秒在右,再下一秒在头顶的钢梁上。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空间的轻微“褶皱”,像石子投入水面,但涟漪扩散的不是水波,是现实的纹理。
顾尘强迫自己冷静。信息感知全开,大脑处理着海量数据:温度变化、空气流动、光线折射、声音延迟……他在寻找规律,寻找清道夫闪现的“间隙”。
一次闪现后,清道夫出现在他身后三米处。顾尘没有回头,而是向前扑倒,同时反手将匕首向后掷出。不是瞄准清道夫,是瞄准它可能闪现的下一个位置——据前三次闪现的间隔和角度,他计算出了一个概率最高的坐标。
匕首划过一道银光,刺入虚空。
清道夫闪现出现,刚好在匕首的轨迹上。刀刃穿透了它的左肩,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灰色的、没有温度的“液体”。
它第一次停下了。低下头,看着肩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顾尘。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是数据的重新评估。
“预测能力。样本变异程度超出阈值。”它说,然后伸手握住匕首柄,缓缓拔出。伤口没有流血,没有愈合,只是保持着被贯穿的状态,像橡皮泥上的孔洞。“指令更新:最高优先级清除。”
仓库里的温度骤降。水洼表面开始结冰。灯光彻底熄灭,只剩下顾尘手臂上纹路发出的微光,在绝对黑暗中像飘浮的鬼火。
清道夫开始“变化”。
它的身体开始分裂,不是物理上的分裂,是存在层面的复制。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完全相同的清道夫出现在仓库各处,以顾尘为中心围成一圈。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工装,戴着同样的鸭舌帽,有着同样模糊的脸和黑洞的眼。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十六重和谐音叠加,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清除程序启动。模式:信息覆盖。”
十六个清道夫同时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顾尘。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物理冲击。但顾尘感到自己的“信息”在被覆盖。不是记忆被删除,是更本的东西——他是“顾尘”这个事实,他存在的唯一性,他二十七年人生积累的所有“定义”,正在被某种外来的、冰冷的模板覆盖。
他的身高在波动,体重在变化,指纹的纹路在重组,甚至基因序列中的某些片段在被改写。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变成“任何人”,一个可以被清道夫的数据库轻易归类的、标准化的存在。
“不……”顾尘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抵抗是无用的,他的灵能在这种攻击面前像纸一样脆弱。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流失,像沙漏中的沙,一粒粒漏走。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更沉重、更原始的声音——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地下二层的楼梯方向传来。
清道夫们同时转头,十六个黑洞般的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楼梯口,一个身影冲了出来。林悦。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拖着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铁桶,桶里装满了某种黑色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工业废油。她浑身沾满油污,脸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种子”在燃烧。
“顾尘!闭眼!”她大喊,同时将铁桶推倒。
黑色废油如水般涌出,在地面蔓延。林悦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筒,拉开拉环,扔向油面。
那是一枚警用闪光弹。
顾尘闭眼的瞬间,世界被纯白占据。
不是普通的光,是经过灵能强化的、针对信息感知的扰性闪光。对于依靠信息处理存在的清道夫来说,这无异于在它们的数据库里投下了一颗核弹。
十六重和谐音同时变成了刺耳的尖叫。清道夫们的身体开始扭曲、晃动,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它们的“信息覆盖”被打断了。
顾尘抓住这一秒的机会。他没有逃跑,而是冲向最近的那个清道夫,在它从闪光中恢复前的瞬间,将手按在它的口——不是攻击,是“给予”。
他将体内所有混乱的、濒临崩解的灵能,全部灌入这个分身体内。
清道夫是秩序的工具,是信息的清洁工。而顾尘给予的,是纯粹的混乱,是即将崩解的、不可预测的、反逻辑的能量。
那个清道夫的分身僵住了。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像吹胀的气球,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顾尘的脸、林悦的脸、陌生人的脸、甚至动物的脸。那些脸在尖叫、在哭泣、在大笑,然后同时炸开。
没有血肉,只有信息的碎片,像黑色的雪花,在仓库中飘散。
其他十五个清道夫同时颤抖。分身的死亡反噬了本体,它们的存在变得不稳定,开始互相重叠、融合,最终变回一个,但身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打碎后重新粘合的瓷器。
“分析:目标出现协同作战单位。新单位身份:林悦,林国栋之女,灵能种子携带者。”清道夫的声音出现了杂音,像损坏的录音带,“指令更新:清除所有关联样本。”
它转向林悦,抬起手。
但林悦更快。她不是用枪,不是用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老式的警徽——她父亲的警徽,边缘已经磨损,但在闪光弹残余的光芒中,那枚警徽在发光,银色的、温暖的光。
“我爸留给我的,不止种子。”她说,将警徽高举,“还有这个。”
警徽的光芒照在清道夫身上。它身上的裂纹开始扩散,动作变得僵硬,像是生锈的机械。那光芒似乎对它有着特殊的伤害,不是物理上的,是概念上的——这是执法者的象征,是秩序的另一面,是它所代表的“清除一切混乱”的绝对命令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尘抓住机会。他没有再用灵能,而是捡起地上的一生锈的铁管,用最原始的方式,冲向清道夫,将铁管狠狠刺入它口那个被匕首刺穿的伤口。
铁管穿透身体,从背后穿出,钉在身后的集装箱上。
清道夫不动了。它低下头,看着口的铁管,然后抬起头,黑洞的眼睛“看”向顾尘,又“看”向林悦。
“清除……失败。”它的声音在衰减,“但信息已上传。狄克大人……会知道……”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爆炸,是像素化,是信息层面的删除。像被擦除的图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灰色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顾尘仿佛在里面看到了一丝……解脱?
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道夫彻底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仓库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顾尘靠着集装箱滑坐在地,浑身颤抖。基因稳定性:3%。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所有。他看向林悦,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林悦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恐惧,还有一种刚刚觉醒的、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东西。她伸出手,想碰触他手臂上的银色纹路,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你的时间不多了。”她说,声音很轻。
顾尘点头,指了指地下二层的楼梯口。
林悦扶起他。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扇小门,走向向下的楼梯,走向未知的真相,也走向可能的终点。
楼梯很长,很暗。只有林悦手中的强光手电照亮前方。墙壁上涂抹着陈年的污迹,还有……字迹。不是涂鸦,是刻上去的,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力道很大,刻痕深陷:
“1989.7.14,第三批实验开始。”
“1991.3.22,7号样本崩解,清理耗时四小时。”
“1993.11.5,林工逃脱,追捕失败。”
“1995.1.17,顾工叛变,销毁核心数据。”
最后一行,刻得最深,几乎贯穿墙壁:
“他们都错了。灵能不是诅咒,是钥匙。钥匙需要锁,锁需要门,门后面……是神。”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无限。
顾尘的手指抚过那个符号。冰冷,但指尖的银色纹路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共鸣。
终于,楼梯到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更像是个储藏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积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更淡的、熟悉的甜腥味——原液的气味。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老式保险箱。不是银行的型号,更像是家庭用的那种,绿色油漆斑驳,转盘锁,钥匙孔。
林悦看着保险箱,深吸一口气。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链坠是她父亲的警徽——和刚才用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将警徽按进保险箱门上的一个隐蔽凹痕中。严丝合缝。
咔哒一声,内部机簧转动。林悦握住把手,旋转,拉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记录,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满了银色的液体——稳定剂。瓶子旁边,是一个老式的U盘,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林悦先拿出纸条,展开。是她父亲的笔迹,但更潦草,像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
“小悦,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也激活了种子。稳定剂能给你时间,但只是时间。U盘里有完整配方和我的研究记录,但记住——剥离灵能的手术成功率不足30%,而接受它、控制它、战胜狄克的路,九死一生。
“选择在你。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你父亲不是英雄,也不是罪人。他只是个在黑暗中选择了一束光的人,即使那束光最终烧穿了他的手。
“我爱你。永远。”
纸条最后,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你选择战斗,来这里。那里有最后的盟友,和最后的希望。”
林悦握紧纸条,指节发白。然后她拿起稳定剂,看向顾尘。
顾尘已经几乎站不住了。银色纹路蔓延到了脖颈,像某种诡异的纹身。他的呼吸微弱,眼睛半闭,但眼神依然清醒。
林悦拧开瓶盖,将银色液体递到他唇边。
顾尘喝了下去。
没有吸收原液时的狂暴,没有痛苦。稳定剂像冰水一样流过喉咙,然后散开,融入四肢百骸。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微微回缩。基因稳定性的数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3%……5%……10%……最终停在15%。
还不够安全,但至少,不是立刻崩解了。
顾尘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地下室凝成白雾。他睁开眼睛,眼中的银色光芒暗淡了许多,但依然存在。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部分。
林悦摇头,将U盘和纸条一起递给他。“我爸说的盟友地址,在城北老工业区,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她停顿,“你觉得,该去吗?”
顾尘看着U盘,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看着林悦眼中那个刚刚觉醒的、还不太会隐藏恐惧的自己。
他想起父亲顾建国,那个他几乎已经忘记模样的男人,在照片里对着镜头微笑,却在背后参与建造了囚禁同类的牢笼,最后选择叛逃,在崩解中死去。
他想起林国栋,那个留下警告和希望的父亲,将种子植入女儿心脏,将真相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想起管家冰冷的眼神,夜鸦复杂的目光,清道夫黑洞般的虚无。
他想起自己站在水面上的那个夜晚,第一次触碰非凡的那个瞬间,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战栗。
“我们还有选择吗?”顾尘问,不是反问,是真正的疑问。
林悦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有积水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像倒数。
然后她说:“有。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战斗,和谁一起战斗,为什么而战斗。”
顾尘笑了。很淡,但真实。
他接过U盘和纸条,握在手心。金属和纸张的温度,冰冷,但坚实。
“那就去纺织厂。”他说,扶着墙壁站直身体,“去见见最后的盟友,听听最后的希望。”
他们转身,爬上楼梯,离开地下室,离开第七仓库,走进旧码头黏稠的夜色。
身后,保险箱的门缓缓自动关上,锁簧转动,将秘密重新封存。
而前方,城市的灯火在浓雾中明灭,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两个行走在崩解边缘的人。
他们没有回头。因为回头看见的只有黑暗,而前方,至少还有光。
即使那光,可能也是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