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别饿死了。”晓梅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走进来,重重放在床边破柜上,语气冰冷,转身就要走。
她瘦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我这才注意到,外间灶台有刚熄灭的余烬,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这碗糊糊,是这孩子煮的。
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起来,空荡荡地回响。
随即,更轻微但清晰的“咕噜”声,从晓梅和门边晓松的肚子里传来。
他们也没吃,或者,本没得吃。
最后一点粮食,大概都煮进这碗糊糊里了。
我撑着床沿,忍着晕眩和腿上的隐痛,挪下床。
腿上的疼痛清楚传来,我在心里暗骂苏宁那个蠢货,为了跟男主林卫国离婚,砸断腿来威胁。
她倒好,砸了就一走了之了,让我来替她受这份罪。
晓松看到我起身,像受惊的小兔子,立刻躲到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只眼睛。
我瘸着走向冰冷的灶台。
书中,粮食缸在角落,我掀开盖子,缸底只剩一层刮不起来的碎末。
橱柜里,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空荡荡的瓦罐里。
我沉默地生火,用最后一点玉米面掺着不知名的野菜,煮了一锅糊糊,又把那两个鸡蛋打进去。
黄白相间的蛋花在灰绿色的糊糊里翻滚,成了这屋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
我把糊糊分盛到三个豁了口的碗里,用筷子仔细将大部分蛋花拨到两个孩子碗中。
晓梅盯着自己碗里那点难得的“精华”,嘴唇抿得死紧。
忽然,她伸出筷子,飞快地将蛋花一块块夹回我碗里,动作带着一股倔强的狠劲。
“你自己吃吧。”她硬邦邦地说,眼睛盯着桌面,“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鸡蛋里面下毒。”
晓松看看姐姐,又看看我,学着姐姐的样子,也把自己碗里的蛋花夹给我,小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妈,鸡蛋给你吃……你别跟爸爸离婚行吗?我们听话,不想当孤儿。”
“孤儿”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
我愣住了,看着碗里越堆越多的蛋花,金黄色的,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却沉重得让我端不住碗。
我想起自己遥远的童年,父母离婚前夜那砸碎东西的巨响、歇斯底里的争吵,还有我躲在被窝里捂着耳朵,那种天塌地陷,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
那种冰冷彻骨的孤独和无助,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在此刻与眼前这两个孩子卑微的祈求重重叠合。
将心比心,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心里那点自怜自爱的抗拒和陌生感。
我来到这里,是场荒谬的意外,我无能为力。
可这两个活生生的孩子,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没得选,只能承受母亲带来的屈辱、虐待和可能再次被抛弃的命运。
既然用了苏宁的身体,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有些债,就躲不掉。
至少……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饿死、伤心死。
这无关高尚,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无法背过身去的本能。
我把鸡蛋重新夹回他们碗里,尽量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吃吧,妈妈不吃。妈妈……不会跟爸爸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开来,像尘埃落定。
谎言说多了也会成真,承诺许下了,就得去扛。
原本我是打算离开的,可是看到他们这样,我想留在这里替苏宁做一点母亲该做的事。
晓梅猛得抬头看我,眼里那光亮闪了一下,又迅速被更复杂的审视和疑虑覆盖。
晓松则咧嘴想笑,大颗的眼泪却抢先滚落下来。
“也不会再打你们了。”我补充道,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规矩。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随后有脚步声离开。
我转头,只看到关着的木门,还有1974年黄昏的光线模糊地透进来。
两个孩子小口吃着糊糊,偶尔偷看我一眼,那点细微的依赖,像黑暗中颤巍巍的火苗。
新的人生,或者说,替苏宁赎罪和挣扎的人生,在这弥漫着痛苦、绝望和一丝微弱暖意的1974年春夜,仓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