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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离开故乡那年,我随他去了长安。

他说要考取功名,让我等他。

我在长安城外的小院里,一等就是三年。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迎娶的却是尚书府的千金。

我当天就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长安。

五年后,故乡的桃花开了。

村口突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男人穿着三品官服。

村民们都在围观,我却转身想走。

他翻身下马,声音颤抖:”阿离,我找了你五年。”

我回头,笑得平静:”大人认错人了,我不叫阿离。”

桃花开了。

粉色的,一簇一簇。

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梭子穿过经纬。

织机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院外的鸟鸣。

很安宁。

这是我回到桃溪村的第五年。

也是我亲手编织生活的第五年。⁤‍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马蹄声,还有村民们的惊呼。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侧耳听着。

声音越来越近。

邻居家的周婶探头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许禾,快去看!”

“村口来了个大官!”

我笑了笑,拿起剪刀剪断一杂线。

“官爷来了,自有里正去接待。”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婶一拍大腿。

“哎呀,你不懂!”

“那官爷可俊俏了,还年轻!”

“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咱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官服,威风得不得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却觉得那马蹄声,有些熟悉。

一下,又一下。

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站起身,想把院门关上。⁤‍

隔绝外面的一切喧嚣。

可已经晚了。

一队人马停在了我的小院门口。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来。

“咦,怎么停在许禾家门口了?”

“是啊,这官爷难道认识许禾?”

“不可能吧,许禾一个外来户……”

我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马背上下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我。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只有他脚下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声,一声。

我放在门板上的手,微微收紧。

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五年未见的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离。”

我的身体僵住了。

阿离。⁤‍

已经五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曾叫阿离。

那个在长安城外的小院里,苦等了三年,最终只等到一场红色婚礼的傻姑娘。

村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原来这贵人,真的是来找许禾的。

他叫她,阿离。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三品官服,绯色袍衫,金玉腰带。

面容依旧俊朗,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深沉与威严。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狂喜,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找了你五年。”

他的声音更哑了。

五年。

我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想笑。

那三年我等你,你不来。

这五年我不等了,你却在找我。

何其讽刺。⁤‍

我看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大人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叫阿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眼中的光芒,像是被狂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翕动。

“不……”

“你就是阿离。”

“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脸上的笑容未变。

“大人说笑了。”

“天下之大,样貌相似的人何其多。”

“我叫许禾,是桃溪村的织女。”

我说完,不再看他。

转身,准备关上院门。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很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离,别走。”⁤‍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跟我回去。”

“这五年,你受苦了。”

“以后,我补偿你。”

我垂下眼,看着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修长,净,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曾牵着我在长安的街头,说要许我一生一世。

也是这只手,牵过了尚书府千金的红绸。

我轻轻地,一一地,掰开他的手指。

“大人。”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请自重。”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找你的阿离,我过我的子。”

“我们,毫无系。”

我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

他被我眼中的冰冷刺得后退了一步,手也松开了。

我趁机关上院门,上门栓。

将他,和那段不堪的过往,一同关在了门外。⁤‍

门外,是他带着哭腔的嘶吼。

“阿离!”

村民们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很久。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脏的地方,还是会疼。

但,也仅仅是疼一下而已。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结痂愈合。

虽然疤痕仍在,却已经不会再流血了。

沈聿。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终于还是来了。

可是,太晚了。

长安的阿离,早就在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死掉了。

活下来的,是桃溪村的许禾。

天色渐晚。

我重新坐回织机前。

吱呀,吱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平静的子,结束了。

他不会就这么离开。

我了解他。

就像他自以为很了解我一样。

只是他不知道,人是会变的。

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

夜深了。

我织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匹布。

正准备起身,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极有耐心。

我没有理会。

敲门声便一直响着。

一声又一声,固执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望妻石。

我冷笑一声。

真是可笑。⁤‍

早知今,何必当初。

我关上窗,径自回了里屋。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沈聿,你要站,便站着吧。

站到天荒地老,也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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