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乡那年,我随他去了长安。
他说要考取功名,让我等他。
我在长安城外的小院里,一等就是三年。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他穿着新郎官的衣服,迎娶的却是尚书府的千金。
我当天就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长安。
五年后,故乡的桃花开了。
村口突然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男人穿着三品官服。
村民们都在围观,我却转身想走。
他翻身下马,声音颤抖:”阿离,我找了你五年。”
我回头,笑得平静:”大人认错人了,我不叫阿离。”
桃花开了。
粉色的,一簇一簇。
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的梭子穿过经纬。
织机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院外的鸟鸣。
很安宁。
这是我回到桃溪村的第五年。
也是我亲手编织生活的第五年。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有马蹄声,还有村民们的惊呼。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侧耳听着。
声音越来越近。
邻居家的周婶探头进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许禾,快去看!”
“村口来了个大官!”
我笑了笑,拿起剪刀剪断一杂线。
“官爷来了,自有里正去接待。”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婶一拍大腿。
“哎呀,你不懂!”
“那官爷可俊俏了,还年轻!”
“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咱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官服,威风得不得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却觉得那马蹄声,有些熟悉。
一下,又一下。
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站起身,想把院门关上。
隔绝外面的一切喧嚣。
可已经晚了。
一队人马停在了我的小院门口。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涌来。
“咦,怎么停在许禾家门口了?”
“是啊,这官爷难道认识许禾?”
“不可能吧,许禾一个外来户……”
我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马背上下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我。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只有他脚下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声,一声。
我放在门板上的手,微微收紧。
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五年未见的风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离。”
我的身体僵住了。
阿离。
已经五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曾叫阿离。
那个在长安城外的小院里,苦等了三年,最终只等到一场红色婚礼的傻姑娘。
村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原来这贵人,真的是来找许禾的。
他叫她,阿离。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三品官服,绯色袍衫,金玉腰带。
面容依旧俊朗,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深沉与威严。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正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狂喜,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找了你五年。”
他的声音更哑了。
五年。
我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想笑。
那三年我等你,你不来。
这五年我不等了,你却在找我。
何其讽刺。
我看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大人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叫阿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眼中的光芒,像是被狂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翕动。
“不……”
“你就是阿离。”
“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脸上的笑容未变。
“大人说笑了。”
“天下之大,样貌相似的人何其多。”
“我叫许禾,是桃溪村的织女。”
我说完,不再看他。
转身,准备关上院门。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很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阿离,别走。”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跟我回去。”
“这五年,你受苦了。”
“以后,我补偿你。”
我垂下眼,看着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修长,净,骨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曾牵着我在长安的街头,说要许我一生一世。
也是这只手,牵过了尚书府千金的红绸。
我轻轻地,一一地,掰开他的手指。
“大人。”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请自重。”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找你的阿离,我过我的子。”
“我们,毫无系。”
我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
他被我眼中的冰冷刺得后退了一步,手也松开了。
我趁机关上院门,上门栓。
将他,和那段不堪的过往,一同关在了门外。
门外,是他带着哭腔的嘶吼。
“阿离!”
村民们的议论声再次炸开。
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很久。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脏的地方,还是会疼。
但,也仅仅是疼一下而已。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结痂愈合。
虽然疤痕仍在,却已经不会再流血了。
沈聿。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终于还是来了。
可是,太晚了。
长安的阿离,早就在五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死掉了。
活下来的,是桃溪村的许禾。
天色渐晚。
我重新坐回织机前。
吱呀,吱呀。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平静的子,结束了。
他不会就这么离开。
我了解他。
就像他自以为很了解我一样。
只是他不知道,人是会变的。
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
夜深了。
我织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匹布。
正准备起身,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极有耐心。
我没有理会。
敲门声便一直响着。
一声又一声,固执地回响在寂静的夜里。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门外,那道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望妻石。
我冷笑一声。
真是可笑。
早知今,何必当初。
我关上窗,径自回了里屋。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沈聿,你要站,便站着吧。
站到天荒地老,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