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我推开门,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被露水打湿的桃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他走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如今是三品大员,公务繁忙,怎可能在一个小村庄耗费太久。
或许,昨天的失态,也只是一时兴起。
我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扫帚,将门口打扫净。
生活,回到了正轨。
我挑着织好的布,去了镇上。
镇上的布庄老板娘是个爽快人。
验了货,很快结了银钱给我。
“许禾妹子,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这批云锦,怕是比官造的还好。”
我淡笑着收下钱袋。
“老板娘过奖了。”
这手织锦的手艺,还是在长安时学的。
那时,他说他要专心读书。
我便揽下了所有的活计,学织布,学刺绣,靠一双巧手养着我们两个人。
他总说,等他金榜题名,就再不让我碰这些针线活。
要让我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夫人。
后来,他确实金榜题名了。
我也确实不用再碰针线活了。
因为他娶了别人。
从布庄出来,我去买了些米面和孩子爱吃的糕点。
是的,我有个孩子。
叫安安。
今年四岁了。
是我离开长安后,才发现的。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想到安安,我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回到村口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中间似乎还有争执声。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拨开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安安。
他小小的身子被一个比他高大的男孩推倒在地。
手里的糖人也摔碎了。
“你胡说!”
安安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哭。
“我娘才不是坏女人!”
那个高大的男孩,是里正家的孙子,村里的孩子王。
他叉着腰,一脸得意。
“我才没胡说!”
“我爷爷都说了,你娘被人找上门了!”
“是个大官,要带她走,她还不肯!”
“不知好歹!”
另一个孩子附和道:“就是,我娘说,无媒苟合,不知廉耻!”
安安气得小脸通红,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小豹子一样冲了过去。
“不许你骂我娘!”
我心头一痛,立刻上前,一把拉住了安安。
“安安。”
安安看到我,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娘……”
他扑进我怀里,委屈地抽泣着。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里正家的孙子。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那孩子被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却还梗着脖子。
“我……我爷爷说的!全村人都这么说!”
我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带来的“补偿”吗?
他来了一天,就让我的安宁生活,变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让我的孩子,被人指着鼻子羞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回去告诉你爷爷。”
“我许禾的事,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再让我听到一句从你嘴里说我儿子的坏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那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了。
其余的孩子也作鸟兽散。
我抱着安安,回了家。
安安还在小声地哭。
“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有大官来找你吗?”
我把他放在凳子上,蹲下身,拿出怀里的糕点。
“是真的。”
安安的眼睛睁大了。
我擦掉他的眼泪,柔声说:“但那和我们没关系。”
“安安只要记得,娘永远不会离开你。”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看着他可爱的模样,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沈聿,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
有我爱的人,有爱我的人。
平静,且满足。
你的出现,只会打破它。
所以,请你,离我们远一点。
可事与愿违。
傍晚,我正在做饭,院门又被敲响了。
我皱了皱眉。
打开门,果然是他。
他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件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文人气质。
像极了五年前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阿离,我买了些聚仙楼的菜。”
“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我说了,我不是阿离。”
“而且,我不爱吃这些。”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你以前明明……”
“人都是会变的,沈大人。”我冷冷地打断他。
“五年,足够改变很多事,包括口味。”
他沉默了。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安安的声音。
“娘,是谁呀?”
随着话音,安安从里屋跑了出来。
他好奇地看着门口的陌生男人。
沈聿的目光,瞬间被安安吸引了过去。
他怔怔地看着安安。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小脸。
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震惊和骇然。
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菜肴洒了一地。
他却毫无所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安安,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安安被他看得有些害怕,躲到了我的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沈聿的目光从安安脸上,缓缓移到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震惊,有狂喜,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剧烈的痛苦。
他伸出手,指着安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是谁?”
我把安安往身后又揽了揽,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的儿子。”
“轰”的一声。
我仿佛听见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
脸色,惨白如雪。
他看着安安,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不敢置信。
“几岁了?”他哑声问。
“四岁。”我平静地回答。
四岁。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五年前,我离开。
四年前,孩子出生。
时间,对得严丝合缝。
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盯着安安,那眼神,像一头看见幼崽被夺走的孤狼。
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