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直播基地的选品区一片狼藉。
各种昂贵的样衣像垃圾一样堆在地上，上面还有清晰的鞋印。几瓶刚拆封的水倒在桌子上，流了一地，还没透。
我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我的专属直播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游戏音效声，还有吧唧嘴的声音。
推开门，王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直播用的那张真皮沙发上，脚上的球鞋直接踩在白色的坐垫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拆封的即食燕窝，那是品牌方寄来的特级样品，一碗售价就要好几百。
“啧，这玩意儿淡出个鸟味，还没糖水好喝。”王磊一边抱怨，一边把吃了一半的燕窝随手放在旁边的一堆快递盒上。
那个快递盒，是给今晚榜一大哥准备的限量版礼盒，里面装的是价值两千多的面霜。
燕窝粘稠的汤汁顺着碗边流下来，滴在礼盒精美的烫金封面上，瞬间洇出一大片污渍。
我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王磊！”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个礼盒，“你什么？这是今晚要寄出的急件！”
王磊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半碗燕窝全泼在了那张爱马仕橙的地毯上。
“哎哟我去！你有病啊？”王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大呼小叫什么？不就几个破盒子吗？至于吗？”
“破盒子？”我看着被毁掉的礼盒，气得手都在抖，“这是兰雅集团给顶级VIP定制的，全公司就这一份！你知不知道这能不能补发？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客诉？”
“切，多大点事。”王磊翻了个白眼，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然后把沾满口水和油渍的纸团，顺手塞进了旁边另一个敞开的面霜包装盒里，盖上盖子，“这不就行了？看不见不就得了？客户收到货要是问，就说是快递途中弄脏的，让快递公司赔呗。这种事儿还用我教你？”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把用过的垃圾塞进给客户的产品里？
这就是王倩口中那个“有成本意识”、“懂变通”的好弟弟？
“你这是诈骗！是毁公司的信誉！”我从那个面霜盒里掏出恶心的纸团，狠狠摔在地上，“王磊，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哟呵？这是公司，又不是你家！”王磊把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我是老板亲弟弟，我想在哪就在哪！倒是你，林悦，你是不是忘了谁给你发的工资？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我姐开了你？”
“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呢？”
王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看到地上的狼藉，她眉头一皱，但目光却首先落在了我身上：“林悦，你又发什么疯？隔着三条走廊都听见你在吼。能不能有点素质？”
“王总，你看他的好事！”我指着被毁掉的礼盒和地毯，“他偷吃几百块一碗的样品燕窝就算了，还把垃圾塞进客户的包装盒里！这要是发出去了，那就是重大直播事故！”
王倩扫了一眼地上的燕窝碗，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王磊。
我以为她至少会训斥两句。
毕竟，她是老板，公司赔钱也是赔她的钱。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这对姐弟的下限。
“磊子也是为了帮公司试品嘛。”王倩轻描淡写地说道，“做食品带货，不尝尝味道怎么跟粉丝说？这叫敬业。”
“试品？”我指着地毯，“把样品泼在地上叫试品？把垃圾塞进包装盒叫敬业？”
“行了行了，别上纲上线的。”王倩不耐烦地打断我，“磊子是新人，不懂规矩，你多教教他不就行了？至于发这么大火吗？再说了，那个什么礼盒，既然脏了，你就再跟品牌方要一个呗。你跟那个陈总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这点面子都不给？”
“再要一个？”我冷笑，“那是限量版！全球就那么多！你以为是大白菜吗？”
“没有就没有呗，换个别的发不也一样？”王倩翻了个白眼，“林悦，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死板，不懂变通。难怪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打工的。你看磊子，虽然业务不熟，但他脑子活，知道怎么省事。这一点你要向他学习。”
向他学习？
学习怎么把公司搞垮吗？
那一刻，我彻底看清了。在这个公司，黑的可以是白的，屎可以说成是巧克力，只要做这事的人姓王。
“行。”我点点头，把那个被毁掉的礼盒扔进垃圾桶，“既然王总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话说。不过今晚的损失，得记在王磊头上。”
“凭什么记我头上？”王磊跳脚，“不就一破盒子吗？值几个钱？姐，你看她，就是针对我！”
“好了磊子，少说两句。”王倩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林悦，今晚这些损失，公司承担一半，你自己承担一半。毕竟是你没看管好直播间。”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恶心。
太恶心了。
“对了，还有个事。”王倩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明晚兰雅周年庆的策划案下来了。陈总点名要你播。”
我没接文件，只是看着她。
“这次活动很重要，GMV目标是一个亿。”王倩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要是做到了，咱们公司就能晋升S级机构，以后的资源不可估量。”
“我不播。”我淡淡地说道。
“什么？”王倩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播。”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看见了，我连直播间都看管不好，还得赔钱。这种大，还是让脑子活、懂变通的王磊去播吧。”
王倩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时候跟我拿乔？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
“违约金？”
“对！公司跟兰雅签了对赌协议！”王倩把文件摔在我身上，“你要是不播，或者播砸了，导致公司赔钱，这笔账全算你头上！你那点工资，够赔几辈子的？”
她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林悦，你想清楚了。你还有房贷，还有个吞金兽一样的女儿。要是失业了，还要背一身债，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这就是她的手锏。
每一次，只要她祭出“孩子”和“债务”这两座大山，我就会妥协。
以前，我会为了那微薄的稳定收入，为了给孩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家，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但是今天，看着地上那摊像呕吐物一样的燕窝，看着王倩那张狰狞的脸，我突然不想忍了。
人被到绝境的时候，恐惧是会消失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我想起了那个拥有最高权限的账号密码。
我想起了那条从没启用过的“紧急熔断”代码。
既然你们要玩大的，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好。”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抬起头，冲着王倩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我播。”
王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变脸这么快，但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好好，这次提成……”
“这次提成我不要了。”我打断她。
“啊？”王倩和王磊都愣住了。
“不但提成不要，我还立个军令状。”我盯着王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明晚GMV破不了一个亿，我自动离职，并且承担所有违约金。”
“但是，我有个条件。”
王倩眼里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什么条件？你说！”
只要不要钱，什么条件她都会答应。
“这次直播规模太大，设备调试很复杂。”我指了指那台连着主控电脑的服务器，“我需要主账号的最高权限验证码，我要重新配置推流算法，确保明晚万无一失。”
王倩想都没想，直接掏出手机：“嗨，我还以为多大点事。那个验证码一直绑在我手机上，麻烦死了。发给你发给你，你自己弄去吧。”
“叮”的一声。
验证码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