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的游戏,开始了。
周文斌父女显然觉得,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太过突兀,需要一个漫长的、令人信服的“铺垫”。
他们开始为我的“精神病”制造证据。
一切都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
一天早上,我准备出门去舞蹈室,习惯性地去玄关的钥匙挂钩上拿钥匙。
空的。
我愣了一下,明明记得昨晚回家就挂上去了。
“老周,你看到我钥匙了吗?”我扬声问。
正在厨房忙活的周文斌探出头来,一脸关切。
“是不是在你的包里?我帮你找找。”
他走过来,拿起我的包,三两下就从侧面的小口袋里摸出了钥匙串。
他把钥匙递给我,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清雅,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么老是忘事。这要是把钥匙弄丢了可怎么办。”
我接过钥匙,心里冷笑。
我的包,每一个口袋放什么东西,我自己最清楚。那个侧袋,我从来只放纸巾。
钥匙,是他趁我不注意放进去的。
但我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懊恼。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可能是最近排练新舞蹈,有点累了。”
我配合着他的剧本,演好一个“记性开始变差”的妻子。
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
我常用的那把梳子,会从梳妆台跑到客厅的茶几底下。
我正在追的电视剧,遥控器会神秘地消失,最后在冰箱里找到。
每一次,周文斌都会在我“找不到”时,第一时间“帮”我找到,然后用那种担忧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
“清雅,你得注意休息了。”
“清雅,要不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的“爱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更过分的一次,发生在厨房。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看书,突然闻到一股煤气味。
我冲进厨房,发现燃气灶的一个火眼上,火苗正“噗噗”地蹿着,上面什么都没放。
我清楚地记得,我一下午都没进过厨房。
我刚要关火,周文斌就从外面“正好”回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迅速关掉燃气阀门,然后夸张地拍着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哎呀,吓死我了!清雅,你是不是忘了关火?这太危险了!万一爆炸了怎么办!”
他转过身,紧紧抓住我的肩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恐惧。
演得真像。
我甚至能看到他眼角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泪光。
我任由他抓着,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我……我没开火啊……我一下午都在看书……”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助极了。
“你还不承认!”周文斌的声音里带上了“痛心疾首”,“清雅,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是病,得治!”
周倩也在这时“恰好”提着水果上门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残留的煤气味,立刻配合着演了起来。
“天哪!许阿姨,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我爸一个人在家照顾您,您这样他得多担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递过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
“许阿姨,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给您买的保健品,都是补脑的,对您这爱忘事的毛病有好处。”
她特意走到阳台,当着对面楼里乘凉的邻居的面,大声地嘱咐我:
“您可得按时吃啊!年纪大了,脑子是得好好保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看到,对面楼的王阿姨,向我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很好。
他们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也不能闲着。
我开始将计就计。
我假装忘记了和舞伴李姐的约定,那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公园排练。
到了约定时间,我安然地坐在家里看电视。
很快,家里的座机响了。
周文斌接了电话,是李姐打来的。
我听到他在电话里不停地道歉:“哎呀,李姐,真是不好意思,清雅她……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记性不太好,把这事给忘了。我代她给您赔不是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我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清雅,你怎么又忘了?李姐她们在公园等了你半天,都急坏了。”
我看着他精湛的演技,心里冷笑连连,脸上却缓缓地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委屈。
“是吗?我……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有约了……”
我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看起来像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孩子。
周文斌的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压垮我的最后一稻草,是我最珍视的一盆兰花。
那是我过世的母亲留给我的,品种是名贵的“建兰素心”,我养了二十多年,每年都开花,清香淡雅。
我把它当成母亲生命的延续,每天都精心照料。
那天早上,我起床后,照例去阳台给兰花浇水。
只看了一眼,我的血就冲上了头顶。
那盆兰花,被从中间齐齐折断,翠绿的叶片和含苞待放的花葶,凄惨地垂落在花盆边。
旁边,周倩正拿着一把小剪刀,假装在修剪另一盆花的枝叶。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无辜又惊讶的表情。
“哎呀,许阿姨,您这盆兰花怎么断了?您昨天浇水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碰倒了?”
她走过来,惋惜地看着那盆残花。
“您看您,真是越来越不小心了。这么名贵的花,可惜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
我知道是她的。
只有她,知道这盆花对我的意义。
她要折断的,不是这盆花,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捧着那截断掉的兰花,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愤怒,滔天的愤怒。
那股被我强压下去的恨意,几乎要从腔里喷涌而出,将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烧成灰烬。
但我不能。
还不是时候。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闻声走过来的周文斌。
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老周,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连我妈留给我的花,我都照顾不好了……”
周文斌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
“胡说什么呢!怎么会不中用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心疼和怜惜,仿佛我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不就是一盆花吗?断了就断了,改天我再给你买一盆更名贵的!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有我呢,别怕,我会一直照顾你。”
他的拥抱,没有温度,让我感到刺骨的冰冷。
他的安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我的心里。
就在这个冰冷的怀抱里,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被动地配合他们演戏了。
我要反击。
当天下午,我借口去见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出了门。
我走进一家数码城,买了一支外观和普通钢笔一模一样的录音笔。
从那天起,这支笔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口袋。
我要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
这些,都将是未来呈上法庭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而清朗的男声。
“喂,许阿姨?”
“赵阳,我是许阿姨。你……现在有空吗?阿姨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赵阳,是我过世二十年的闺蜜唯一的儿子,今年28岁,名校法学院的高材生,聪明机敏。
闺蜜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我,让我多照看。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侄子一样看待。
我没有在电话里说太多,只说自己遇到点家庭,需要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法律帮助。
赵阳立刻就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
“许阿姨,您别急,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您。”
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我见到了赵阳。
他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密不透风的黑暗世界。
我燃起了斗志,我的反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