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骁，跟叔叔说实话。”
岑骁抬起眼，平静的眸子里漾着不安：“真的是，是我自己。”
“为什么？”
岑骁又摇了摇头。
他说不清。
那段暗无天的岁月里，岑世安打他时，他逐渐摸索出一个残酷的“规律”：
只要见了血，对方的暴怒便会暂歇。
于是，疼痛和流血在他心里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安全信号”。
仿佛伤害自己到某个程度，外界的灾难就会暂停。
在福利院感到不安时，他会下意识划破皮肤。
锐痛和那抹刺目的红，像一种病态的确认：
看，你还能感觉到，你还能控制一点点什么……
哪怕这控制，是毁灭自己。
他无法解释这些。
他怕连他自己都觉得丑陋的“坏习惯”，暴露在他们面前。
怕他们浮现出惊诧，厌烦，最终将他归为“不正常”的孩子而远远推开。
他宁可沉默。
鹿卫东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拧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孩子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疤。
–
晚上分床睡时，两个孩子闹了起来。
鹿卫东考虑到岑骁手臂的石膏，本想让他单独睡，鹿兮瑶却不依不饶非要一起，贺然也凑热闹嚷着要一起睡。
最后没办法，鹿卫东把主卧的大床让给了三个孩子，自己去了客房。
临近深夜十一点，房间里仍传来嬉笑声。
贺然正用手指在墙壁上投出兔子的影子，鹿兮瑶笨拙的跟着学，岑骁则安静靠着床头，目光跟随着墙上跳跃的光影。
两只“兔子”打起架来，引得一阵轻笑。
房门被轻轻推开，鹿卫东催促他们该睡觉了，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鹿兮瑶睡在中间，挨近岑骁，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声音软糯：“哥哥，晚安。”
岑骁抿了抿唇，轻声回应：“晚安。”
另一侧的贺然听见了，立刻不乐意：“瑶瑶，还有我这个哥哥呢？怎么不亲我？”
“我才不亲你，”
鹿兮瑶鼓起小脸，带着孩子气的任性，“你刚才把我的小兔兔‘咬死’了！”
贺然忙哄她：“我那是闹着玩的嘛，你也亲我一下好不好？”
闻言，岑骁呼吸紧绷着。
他下意识抓住左手手臂上的划伤处，心脏悬到了半空。
感觉到身边的小女孩似乎转过了身，要向另一侧靠去。
那种熟悉的，即将被忽略，被取代的冰冷感觉漫上心头。
他无意识收紧了手指。
“嘶……”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成功让鹿兮瑶刚转过去一半的小脑袋又转了回来。
“哥哥，你怎么了？”
她担心问。
柔和的夜灯光晕里，岑骁小声说：“没……没什么，手有点疼。”
鹿兮瑶立刻伸过小手，“瑶瑶帮你轻轻摸一摸，好不好？”
“嗯。”
另一边的贺然看过来，眼巴巴望着女孩的后脑勺，安静等待着。
鹿兮瑶重新靠回岑骁身边，帮他摘下助听器，小手一下下，抚摸着那处其实并不存在的痛处。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玩闹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漫上来，三个孩子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吃过晚饭。
鹿卫东准备带着女儿送岑骁回福利院。
刚出门，鹿兮瑶就哭闹了起来。
岑骁不知怎么安慰。
鹿卫东的心，也沉甸甸的。
三人坐上出租车，驶向城郊。
一路上，鹿兮瑶的哭声断断续续，未曾停歇。
岑骁和她坐在后排，助听器里是她压抑的抽泣，他能做的，只是拉着她的手。
车子稳稳停下。
工作人员已在福利院门口等候。
看到他们，便迎了上来。
岑骁下了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不舍得，“谢谢你，叔叔，我走了。”
他看向眼睛红肿得像小桃子的鹿兮瑶，“瑶瑶，再见。”
鹿兮瑶抓住他的手，眼泪汪汪的：
“哥哥，瑶瑶会赚很多钱养你的，瑶瑶不想你走，呜呜……”
“我在学校收集了好多废品，等瑶瑶卖了钱，就来接哥哥回家。”
“哥哥，你一定要等着瑶瑶来接你。”
鹿卫东这才知道，女儿最近“捡破烂”是为了这个。
他鼻尖发酸。
岑骁抬手擦去她落下的泪珠，声音有些哑：“别哭了，瑶瑶。”
他安慰说：“我在这里……会很好的。”
他掰开鹿兮瑶紧握的小手指，跟鹿卫东道别后，和工作人员往大铁门走。
夜色中，他瘦小的身影被昏黄的门灯拉得细长。
鹿兮瑶哭声骤然拔高。
鹿卫东蹲下身，将哭到颤抖的女儿搂在怀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即将踏入铁门的背影。
心中那团模糊了许久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强烈。
他在等，等岑骁回头。
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
可那个孩子没有回头，仿佛不对任何告别抱有期待。
就在岑骁的半只脚即将迈过门槛的瞬间，鹿卫东突然大声喊道：
“岑骁，等一下——”
工作人员拉着岑骁的手停了下来，两人一同回过头，看向这边。
鹿卫东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泪眼朦胧的女儿，目光坚定而温柔：
“瑶瑶，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吧，爸爸支持你。”
鹿兮瑶沾满泪水的眼睛眨了眨，带着哭腔说：
“爸爸，我想要哥哥……跟我们回家。”
鹿卫东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心，更有无尽的暖意。
他用力点头：“好，去吧。”
鹿兮瑶嘴角慢慢上扬，混合着未的泪痕，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转过身，用尽全力朝那个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身影奔跑过去。
夜风拂过她柔软的发丝，软软的双马尾飘了起来。
她一口气跑到岑骁面前，微微喘着气，仰起小脸，大声说：
“哥哥，跟我回家吧！”
岑骁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他一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只有茫然。
他不敢去相信，不敢去理解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跟她回家？
回哪个家？
他可以……有家吗？
直到鹿卫东也走了过来，蹲在鹿兮瑶身边，目光平和而郑重落在他脸上，
“岑骁，我们回家吧。”
不是疑问。
是邀请。
这一刻，岑骁才真正明白了。
眼眶瞬间通红，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不再试图掩饰，也无力掩饰。
鹿兮瑶朝他伸出小手，“做我哥哥，好不好？”
岑骁低下头，视线模糊凝望着那只小手。
昨晚，就是这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带他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梦境。
那里没有暴力与饥饿，没有风雨与寒冷，只有柔软的香气和女孩甜美的笑容。
他想沉浸在那样的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他慢慢抬起泪湿的眼，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