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窗外响起咚咚咚三声信号。
沈棠梨抹去眼泪,收拾好信件开了窗。一男子身穿夜行衣,黑纱覆面站在窗外,对她跪下行礼。
此人正是晋王府踏星楼顶尖暗卫,奉晋王命保护沈棠梨。
夜弦:“娘娘,属下来接您出宫。”
沈棠梨微露几丝意外:“出宫之后呢?”她就这么骤然消失在紫宸殿,定是不能返回晋王府的,否则会连累一府之人。
夜弦:“娘娘可能还不知,王爷大胜,已灭了勃国。即将凯旋归京。您与属下离开,在暗处躲上一阵子。待王爷回京,仗着军功,皇上不会怪罪。”
沈棠梨大喜,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晋王出征已有一年了,竟然真的要得胜归朝。可随即,她又蹙起眉尖,觉得不妥。
因着她不是正妃,儿子出生一年多了,始终无法被立为世子。她本打算让晋王以这次军功为由,为儿子请封世子之位。可这军功若用在了她身上,就白费了。
更何况……她还想求渐陵帝为沈家。
她便问道:“这宫墙足有数丈高,饶是你轻功了得,也不可能飞进来。你怎么带我出去?”
夜弦垂首道:“晋王府在京中经营数代,自有人手,娘娘不必担心。”
沈棠梨心下了然,更加不能答应。
“这人手只怕是老王爷留下的。陛下曾做过多年晋王世子,这些布置他未必不知,只是不动而已。若我在紫宸殿失踪,陛下定掘地三尺。这些人手必得葬送。为我一人罔顾他人性命,我于心不忍。”
夜弦眸色之间就有些徨急。他是晋王特意安排留下来保护沈棠梨的人手,这位侧妃娘娘是他家王爷的心头宝,若在宫中有个什么差池……他不敢想象后果。
他把心一横,跪下叩首:“依属下看,皇上召您入宫必是……必是见色起意。若是您有什么闪失,属下如何向王爷交待?请娘娘以自身为重,随属下出宫吧!”
沈棠梨拿起刚写完的信封好交给夜弦:“皇上罚我禁闭三,这三内他不会动我。你先出宫,把我的信传给王爷。待三后再行定夺。”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郭衡的声音,沈棠梨忙开了窗,夜弦似一抹轻烟,消失在窗外。
一阵雷鸣闪过,眼看着便是一场倾盆大雨。郭衡笑着进来,“乍暖还寒,皇上担心沈娘子的身子,吩咐奴婢送些药材过来。”
他呈上一个精致玉盒,里面放着满满一盒药丸。另有数个玉瓶,似盛放了药液,其香四溢,闻之令人耳清目明。
沈棠梨:“这是什么药?”
郭衡笑道:“这是上好的松华润灵丹,取雪山石松熬制九九八十一天而成。对娘子的膝伤极好。”
松华润灵丹是治疗她膝伤的一味奇方,只是药材难得,晋王派了人常年在雪山附近收购石松,也只得数颗。
到底是大内禁中,竟有如此之多。
郭衡又道:“娘子双膝每到阴雨天就酸痒难忍,皇上特命熬制这药液,涂抹之后,即可缓解。娘子试一试?”
沈棠梨一笑收下。既是上等珍贵药材,渐陵帝敢给,她就敢要。
沐浴过后,晴曦把那药液给沈棠梨涂好,药效直抵肌底,顷刻间便已起效。沈棠梨觉得双膝暖暖的,再无阴冷酸痛之感。倒是确确实实的好药。
她舒舒服服上床睡觉,又突然抬起头。
“晴曦,你今晚睡在外间。若是我……若是我梦魇,就把我叫醒。”
窗外雷声轰隆,沈棠梨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再回首时,她已站沈家正堂檐下,房檐屋舍,俨然便是五年前的模样。
堂外黑压压站满了人,为首的正是五年前来霸占沈家宅院的五叔。沈棠梨就站在廊边,却无人在意她,令她涌起一丝奇异感触。自己就似一抹幽灵,没人能看得到她。
轮椅碾过的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流泉推着一位纤弱少女走出来,正是五年前的她自己。
沈棠梨暗道一声坏了,她竟又一次入梦了。这次的梦却和上一次不太一样,现在的她只是个旁观者。
渐陵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龙纹绛袍,头戴金冠,已是帝王之尊。堂外黑压压的人群依旧没对他投来半个眼神,仿佛也看不到他。
沈棠梨愈发觉得不安:“皇上怎在此?”
渐陵帝却未答她,只看向轮椅上那个身影,眼眸中涌起复杂神色,带着怀念与隐痛,忽而哂笑一声,口气嘲讽:“太刻意了些,不过一个慕容纭,也值得你大费心机?”
沈棠梨这才注意到,轮椅上的她自己,看似弱质纤纤,凄婉哀绝,实际上每一件衣饰都是精心装扮而成。比如腰上刻意束着的烟灰色软罗带,比如轮椅前行间隙,裙裳下若有若无露出的那一抹萝草色绣鞋。衬得她腰肢一握,婉约婷娉。
她眼尾的红晕也不是哭出来的,而是浸泡了一晚的海棠花汁调在面脂里敷出来。衬得肌肤白里透红,似一朵雨后春棠,带着几分凄艳。
这些小花招唬不了眼前这些豺狼,对慕容纭却极为管用。
自她回府后,已是晋王世子的慕容纭时常来访。沈棠梨经过在宫中两个多月的磋磨,早已卸下那些高傲的心气。她敏锐察觉,昔总是站在渐陵帝身边的这位弟弟,看向她的目光里,有着掩盖不住的渴望。
而此时的她,需要一位靠山。
她是被帝王抛弃之人,京中无人敢沾染。父母亲人远赴流放之地,族中之人以她为耻,恨不得死她去讨好了贵人。
只有慕容纭。他是皇帝唯一的弟弟,又是晋王府唯一的继承者。满京城里只有他无惧帝王之威,不屑宰相之权。
沈棠梨没什么可犹豫的,撩拨这样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年,对她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依着她的记忆,在这一炷香燃尽之前,慕容纭就会赶过来救她。
面对渐陵帝的嘲讽,沈棠梨不为所动,只平淡道:
“女为悦己者容。臣妾这番心思,陛下自是看不上眼,可阿纭喜欢就够了。”
“轰——”得一声雷鸣,雨势滂沱。渐陵帝脸色铁青一片,白玉般的面容下,压着隐怒。
他冷冷瞥过沈棠梨,抬步走向雨中,明黄色的袍角未沾上一丝雨迹。他走到沈家五叔的身后,语气森然,“朕带你看一看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