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一挥，场景内所有人停了动作。五叔转了个身，身后贴着一段醒目文字：其子沈煜，欠赌债三千余贯，被韦相迫前来闹事，意在死沈棠梨。
沈棠梨垂着眼皮，并不意外。
她刚在晋王府站稳脚跟就派人去查了五叔。这件事她早就查明，且在一年后出手设计沈煜因赌钱被低下钱庄的老板打死。
五叔没了好赌的儿子，自然就没有软肋被拿捏在韦相手里，更不会再来与她为难。一了百了，很是净。
渐陵帝见她神色平静，轻轻一笑也不多说话，伸手揽过她的腰，足尖轻点，两人腾空而起，落在边墙之上。
后街竟满了金吾卫，且人人默立噤声，面容整肃。
十七岁的慕容纭手持长枪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郭衡：“郭公公急什么，本世子既答应了皇上，就一定会护得沈家小娘子安全。”
墙砖缝隙间，五叔手持白绫，几位堂兄已走上前，想要抓住沈棠梨将她勒死。
郭衡大急：“世子还在等什么？情况已十万火急了，沈娘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您动作快些吧！”
慕容纭将长枪在地上一扽，从墙缝中看过去，斜睨着轮椅上纤柔娇美的少女。
她脸上虽有惊慌之色，却并不曾真正害怕，那双眼眸依旧明亮而富有神采，手指交叠安稳放在膝上，呼吸平稳，甚至语调都不怎么慌张。
她还没被到绝境，还可以再等等。
不曾真正绝望过，就不会有真正的感激之情，她那颗心里也就没有他慕容纭的位置。
他眯起眼睑，抄着双臂冷眼旁观，淡然道：“不急！”
许是墙檐太窄，沈棠梨身子有些微晃。她打量她昔的夫君时，神色间带着几分陌生。他的口吻陌生而轻佻。“沈家小娘子”，她从来不知道他私下里会这么唤她。
她记得那慕容纭来得很晚，直到那白绫缠上她的脖颈，勒到她脸色涨红时，他才赶来。
他宛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在她以为自己再一次信错了人，心如死灰时，用一杆长枪扎穿了勒着她脖颈的一位堂兄。
他似是极为惊慌，割去她脖颈上催命的白绫，不管不顾地把她按在怀里，颤声道：“棠棠，我来晚了……”眼底涌现出来的懊悔和慌乱，不似作伪。
不似作伪吗？
渐陵帝对她情深义重的模样也不似作伪，可又能如何？这两个人，本就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啊！
渐陵帝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眉梢轻挑，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很失望吗？发现朕的弟弟比朕强不到哪里去？”
“自以为是猎人，却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感觉如何？”
“所以呢？”沈棠梨并未抬眼，嗓音冷得似从冰窖里捞出来：“看着家破人亡的孤女挣扎求生，对陛下而言，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吗？”
一道惊雷闪过，渐陵帝面色被照得惨白一片，说不出话。
四周浓雾翻滚，不再是丝丝白雾，反而带着些浓厚的灰色。沈棠梨四下看了看，察觉到他们依旧在沈府。
只是这一次，情况比上一次更加危急。
上次的事情之后，慕容纭派了一支王府私兵守在沈府，五叔因教子不善被罢免官职，从此再没上门扰过。
但手却来了。
某夜间，沈棠梨窗外响起一阵打斗声，她这才知道，府中竟埋有暗卫守护。只是暗卫人少，手却是退了一波还有下一波。
沈棠梨派出去求救的人全被割了脑袋丟回墙内，京城里夜巡的金吾卫对沈府冲天而起的火光视而不见。她才明白，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让她死在这个夜晚。
如今她和渐陵帝站在一间空院落里，此处早无人居住，只有一堵后墙与沈棠梨的居所相连。隔壁院子里厮激烈，这个院子里的一间偏房却点着一盏幽暗灯光。
靠窗的榻上，五年前的慕容兄弟二人相对而坐，秉烛夜谈。
十九岁的帝王并未抬头，手上似乎在忙着做什么工艺。
“阿纭，你该过去了。这已是第七波，对方精锐全数出动，棠棠一夜惊慌，定是怕极了。”
慕容纭抿了口茶，依旧是那种淡然的语气，“不急，对方在等臣露脸，必还留了后手。”
渐陵帝手中金光一闪，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被他绞成细微的弧度，严丝合缝地贴在一枚玉佩上。
他手中正是那枚红玉罗缨佩。摔碎的玉佩已被一片一片拼接好，缠绕着些许金丝，修复得七七八八。
渐陵帝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瞧了瞧，似乎不甚满意，又拆下来一段金丝，更加细微地锤打拧捻，尽力贴合每一分碎裂的痕迹。
慕容纭冷冷地看着兄长，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带着细微的嘲讽。
“陛下既这般放不下沈棠梨，为何不把她接回去？”
渐陵帝放下手中的镊子，嗓音寂寥，“远离朕，她才能活着。”
“阿纭。”他认真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棠棠定是十分怨恨朕，她受了很多苦，替朕好好安慰她，好吗？”
慕容纭眼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似那个一直奉兄长如神明的好弟弟一般，笑容真诚。
“皇兄放心，臣弟一定好好安慰沈棠梨。”
他的手隐在案下，在当时渐陵帝看不到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方锦帕，手指细捻，似在感受锦帕光滑柔软的触感。
入梦的渐陵帝脸色微变，似是顺应他的心意。榻上对坐的二人似木偶一般停了对话和动作，任凭渐陵帝抽出那方锦帕，在边角处看到沈棠梨歪歪斜斜绣的一朵黄蕊海棠花。
沈棠梨不爱女工，与渐陵帝订亲时甚至都拿不出一条像样的绣品。为了给慕容纭绣这方帕子，足足费了半个月的功夫，可见诚意。
渐陵帝凝视这方锦帕，那些鲜红花瓣似是用他的心头血绣成，一针一针扎地他满心都是血洞。他看着弟弟尚凝在脸上的爽朗笑容，牙齿白得晃眼。
他回头瞧着五年后的沈棠梨，嗓音涩的几乎连不成句子，“就那么想攀上他？”
沈棠梨平静抽走了那方锦帕：“是，就是那么想攀上晋王世子。”
比起眼前的局面，更令沈棠梨在意的是，在她看向慕容纭的手掌之前，渐陵帝似乎看不到这方帕子。就好像，是她提醒了渐陵帝，揭示了渐陵帝本来看不到的物件。
可这不是她的梦吗？
场景在快速变化，慕容纭跳窗而出，越过隔墙。渐陵帝似乎发现了什么，把时间定在厮结束的那一刻。
他拽起沈棠梨的手腕，整个人危险又凌厉，“跟我走！”
沈棠梨有些心虚，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点不想让渐陵帝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