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审讯室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
隔壁的观察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单面玻璃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支队长柳建军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玻璃后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将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因为赵海东等人的“雷霆手段”而感到满意也没有因为赖子那绝望的嘶吼而产生丝毫的动容。
他只是看着冷静地看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刑侦队的审讯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再是依靠证据和逻辑的交锋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恐吓、诱导和供。
为了一个所谓的“结果”就可以无视程序践踏一个嫌疑人最基本的人权。
是他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还是这个时代本身就出了问题？
柳建军的内心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信念产生了一丝动摇。
“吱呀——”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伴随着一个苍老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陈国强。
“柳支还没结束呢？”
陈国强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遛弯。
柳建军没有接烟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对这个倚老卖老的老部下其实一直没什么好感。
在他看来陈国强就是那种典型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失去了所有斗志每天只知道喝茶看报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是警队里需要被“优化”掉的落后产能。
“这帮小子下手还是没个轻重。”
陈国强吸了一口烟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如同困兽般的赖子状似无意地摇了摇头。
“想当年咱们跟着老局长办案那会儿可不兴搞这一套。老局长总说咱们当警察的手里握着的是权力更是人命。一颗打出去一条人命就没了一个家庭也就毁了。所以手里的枪心里的秤都得端稳了。”
这番话让柳建军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老局长的教诲。
只是时移世易。
现在的社会需要的是效率是结果。
老局长那套“慢工出细活”的办案哲学早就过时了。
“老陈你到底想说什么？”柳建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没什么。”
陈国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就是人老了喜欢怀旧。看着现在这些年轻人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柳建军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柳支，你跟德龙认识很多年了吧？”
他突然提到了马德龙。
“嗯。”柳建军点了点头“从部队里就认识了。”
“那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国强问出了和顾晨一模一样的问题。
柳建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沉声回答道：“德龙是个好兵也是个好警察。有能力有担当有冲劲。是我们刑侦支队乃至整个江海市警队，都不可或缺的一面旗帜。”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是啊旗帜。”
陈国强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说起德龙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咱们队里私下流传了很多年的笑话。”
“笑话？”
“对一个关于‘英雄’的笑话。”
陈国强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道：“大概是三年前吧城西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人案影响挺恶劣的。当时德龙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后来报纸上电视上都把他给夸上了天。说他为了第一时间保护现场连闯了好几个红灯甚至还在路上‘扶了一位差点被车撞倒的老过马路’。”
“这件事后来还成了他的一个光荣事迹，写入了他的英雄档案里。对吧？”
柳建军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还亲自在全局表彰大会上，点名表扬了马德龙这种“危急时刻依然不忘人民群众”的高尚品德。
“可是呢……”
陈国强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后来我跟当时出警的一个老伙计喝酒他喝多了才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啊当时的情况本就不是报纸上写的那样。”
“真实的情况是马德龙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到达现场拿到头功开着车，跟疯了一样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颤颤巍巍的老，正拄着拐杖过马路稍微挡了他的道。”
“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国强看着柳建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三观的真相。
“咱们这位‘大英雄’连喇叭都没按直接从老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擦着就过去了。那卷起的风差点没把老人家给带倒了！”
“后来是一位路过的中学生把吓得瘫坐在地上的老扶到了路边。”
“而咱们的英雄呢连头都没回一脚油门就奔着他的功劳去了。”
陈国强顿了顿将最后一口烟吸尽，把烟蒂狠狠地摁在窗台上。
“至于后来报纸上那个‘扶老过马路’的感人故事是怎么来的……呵呵那就只有天知地知和他自己知道了。”
他说完整个观察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建军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想斥责陈国强是在胡说八道是在污蔑一个英雄。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陈国强没有必要也没有胆子在这种事情上跟他撒谎。
一个为了抢功连老人的死活都可以不顾的人
一个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将这份丑陋包装成光辉事迹接受所有人顶礼膜拜的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马德龙吗？
柳建军的心里那座名为“信任”的坚固堡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小的裂痕。
他想起了下午在芦苇荡那个叫顾晨的新人问出的那个，同样的问题。
“你见过骑着老过马路吗？”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气话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但现在想来……
那句话更像是一句充满了讽刺和隐喻的质问！
柳建军的眉头紧紧地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没有说话。
但陈国强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成功地种下了。
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柳建军腰间那台黑色的“摩托罗拉”BP机突然“滴滴滴”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下意识地拿起BP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信息。
下一秒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猛然一缩！
只见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却足以让他心神巨震的中文信息。
发信人，是那个他一直很欣赏也很头疼的冰山女神——苏晴。
而信息的内容，更是简单粗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速来法医中心，有重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