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开考当，天刚破晓，启明星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府城贡院外已排起了蜿蜒如龙的长队。
沈清辞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腰间系着简单的布带，怀揣着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准考证，与沈砚并肩站在队伍中。
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却丝毫未减她眼中的坚定。江景年站在两人身侧，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着温热的米粥和酱肉包，还有两副精心打磨过的笔墨。
“考场内规矩森严，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头接耳，遇难题莫慌，按平练习的节奏来。”
江景年细细叮嘱，将笔墨递到两人手中，“这墨是我特意用松烟和冰片调制的，书写流畅且不易晕染，砚台也已提前磨好墨汁，你们直接用便好。
我在贡院外的茶寮等候，考完我们再细聊考题，切记不要与其他学子争执。”
沈砚用力点头，接过笔墨揣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兄放心，我定会谨慎答题，绝不给你添麻烦。清辞，你也别紧张，就当是平里的一次寻常练习。”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温热的笔墨，心中的躁动渐渐平息：“嗯，我们一起加油。
哥，你经义功底扎实，只要正常发挥就好，策论题若有卡壳，便想想我们之前探讨的民生案例。”
随着官差一声高唱“吉时已到，考生入场”，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沈清辞兄妹依次出示准考证，接受官差的搜身检查——防止携带作弊小抄，随后便跟着引导官走进了贡院大门。贡院占地广阔，青砖墙高耸，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透着肃穆威严的气息。
院内古柏参天，晨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纸张的气息，夹杂着一丝学子们身上的汗味。
两人按编号找到自己的考棚，考棚是一排简陋的木质小屋，狭小仄，仅容一桌一椅一榻。
桌面上刻满了往届学子的涂鸦与作弊痕迹，有歪歪扭扭的诗句，有偷偷抄写的经义片段，甚至还有画着小人儿的戏谑之作。
墙角结着蛛网，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清辞放下行囊，先将桌面擦拭净，然后取出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闭目凝神，在脑海中梳理经义要点，试图驱散周遭的嘈杂。
不远处的考棚里，沈砚也已安顿好，他隔着稀疏的木栅栏看向沈清辞，两人交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便各自静下心来等待开考。
辰时三刻，监考官手持令牌，高声宣布“开考”，声音透过空旷的院落传得很远。官差们依次分发考卷，沈清辞接过考卷，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的粗糙质感传来，让她更加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考卷，目光扫过题目，心中顿时安定了大半：
经义题共三道，分别是《论语》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中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以及《大学》中的“致知在格物”；
策论题则是“如何改善地方水利，保障民生”，皆是她考前重点复习过的内容。
她提起笔，先在草稿纸上轻轻试了试墨，然后开始梳理答题思路。
对于第一道经义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决定从“仁政”与“处世之道”两个层面展开——
仁政方面，结合前朝贤君体恤百姓、轻徭薄赋的案例，论证君主若能推己及人，便能国泰民安；
处世之道方面，则引用孔子弟子颜回的言行，说明待人接物需以同理心为基。
第二道经义题“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她着重强调“人和”的重要性，结合三国时期蜀魏相争的典故，说明民心向背是成败的关键。
第三道经义题“致知在格物”，她则结合自己在山区生活的经历，提出“格物不仅是探究事物原理，更是要亲身实践，从生活中汲取智慧”的观点。
策论题“如何改善地方水利，保障民生”，沈清辞更是有成竹。
她想起前与江景年在河堤考察的所见所闻，便以府城护城河的隐患为切入点，提出三大方案：
一是加固河堤，采用“夯土+石料”的方式，替代以往单一的夯土结构，从本上解决河堤易溃的问题；
二是疏通河道，组织百姓清理河道内的淤泥与杂物，同时拓宽河道狭窄处，提高行洪能力；
三是设立预警机制，在河堤沿岸设置水位观测点，安排专人值守，一旦水位超过警戒线，便及时通知沿岸百姓转移，减少灾害损失。
每个方案都详细列出了实施步骤与所需人力物力，兼顾可行性与长远性。
沈清辞沉浸在答题中，全然不顾考棚外的喧嚣与时光流逝。
中途有监考官来回巡查，手持长杆，目光锐利如鹰，稍有异动便会被厉声呵斥。
有一位学子因紧张过度，手抖得无法握笔，被监考官警告了一次，吓得脸色惨白，半天缓不过神来。
沈清辞听到动静，只是稍稍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答题，心中暗道：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
沈砚坐在不远处的考棚里，偶尔会抬头看向沈清辞的方向，见她神色专注，笔下不停，心中稍稍安心，随即低下头继续答题。
他在经义题上颇有心得，尤其是《孟子》的内容，更是背得滚瓜烂熟，下笔如有神助。
但策论题涉及水利实务，他难免有些卡顿，好在想起沈清辞之前分享的考察笔记，以及江景年补充的水利知识，总算理清了思路，写下了“兴修水渠、蓄水防旱”的核心观点。
午时，官差送来简单的餐食——一块硬的面饼和一碗清水。沈清辞匆匆咬了两口面饼，喝了几口清水，便继续投入答题，不敢浪费片刻时间。
面饼又又硬，难以下咽，她便就着清水慢慢咀嚼，脑海中却还在思考策论题的细节，想着如何让方案更完善。
直到申时三刻，监考官高声宣布“考试结束，考生停笔”，沈清辞才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写满字迹的考卷，仔细检查了一遍姓名、编号，确认无误后，才将考卷与草稿纸一同交给收卷官。
走出考棚时，夕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早已在贡院门口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清辞，怎么样？题目难度如何？我策论题写得有些仓促，心里没底。”
“还好，大部分都会答。”沈清辞笑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策论题考了水利，正好用上我们之前考察的素材，我写了加固河堤、疏通河道和设立预警机制三个方案，应该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哥，你经义题答得肯定好，策论题只要言之有理，便不会太差。”
江景年也快步迎上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辛苦了，我在茶寮备了热粥和小菜，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慢慢聊考题。”
三人并肩走在余晖中的街道上，沈清辞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是她科举之路的第一战，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