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张府回来的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清河镇的屋顶上,
连风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他踉跄着推开院门时,脸色苍白如纸,
嘴角还挂着未的血迹,额角的伤口渗着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暗红的印记,
脖颈处的衣领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几道青紫的淤痕。
手里那只原本装着五十两银子的布袋,此刻空空如也,被捏得皱巴巴的,
边缘都磨起了毛边,袋口还残留着几道撕扯的痕迹,显然是经历过一番剧烈的挣扎。
“哥!你怎么了?”沈清辞正坐在窗边温习经义,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映得她眉眼间满是焦急。
她听见动静抬头,见状瞬间站起身,快步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指尖触到他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着他往炕边挪,脚下的布鞋不小心踢到了炕边的木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妹妹,我们……我们被张老爷算计了。”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若非沈清辞扶得稳,险些栽倒在地。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沈清辞的心瞬间揪紧,她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扶着他慢慢坐下。
沈清辞转身去拿净的布条和草药——
那是她前几特意晾晒的止血草药,用石臼捣成了粉末,装在一个小瓷瓶里,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她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额角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一边擦一边急声道:
“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我听着。”
草药的清凉触到伤口,沈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缓了缓才断断续续地说出经过。
“我送银子到张府时,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满脸堆笑地在门口迎接,假意热情得很,
还让人沏了上好的龙井,一个劲地说之前的事情是误会,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悔意,眼神里满是懊恼,
“我想着五十两银子终于能了结此事,也能让你安心备考太学,便没多想,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可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像是被人下了蒙汗药,
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已经被粗麻绳绑在张府的库房里了。”
他顿了顿,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眼里闪过一丝屈辱与愤怒:
“库房里的木架倒了好几排,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片,
张老爷指着墙角空荡荡的木盒,一口咬定是我偷了里面的几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他不仅抢走了我带来的五十两银子,还让家丁把我往死里打,那些人下手极重,我后背挨了好几棍,现在还疼得厉害。
我拼命辩解,说我是来送欠款的,本没见过什么玉器,可他本不听,直接让人把我扭送到了官府。”
“官府呢?官府也不分青红皂白吗?”沈清辞握着布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又气又急。
她深知这五十两银子来得有多不易,是沈砚平里在私塾教书,省吃俭用攒下的工钱,
再加上向几位同窗东拼西凑借来的,如今不仅银子没了,哥哥还遭了这般毒手,她怎么能不心疼。
“官府的刘捕头收了张老爷的好处,”沈砚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坐在公堂之上,连我的辩解都没听完,就一拍惊堂木,下令把我关起来。
那牢房又黑又湿,墙角爬满了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臊味,
我蜷缩在角落里,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会担心,还怕张老爷会对你不利,
便趁他们换班交接的空隙,拼死撞开牢门的木栓,从后院的狗洞爬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上面用粗劣的笔触画着他的画像,
眉眼间被刻意丑化,旁边写着“张府财物,悬赏五两银子捉拿”的字样,
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显然是刚张贴不久。
沈清辞接过通缉令,指尖都在发抖,纸张的粗糙质感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怎么也没想到,张老爷竟然如此阴狠,
不仅要吞掉那五十两银子,还要诬陷沈砚,置他们兄妹于死地!
这分明是要赶尽绝!她忽然想起前在绣坊,张老爷那般嚣张跋扈,强行要拉苏婉儿做小妾,
还有书铺里他的爪牙仗势欺人,阻止柳云溪追求自己的戏曲梦,那时只当是他心狭隘。
如今看来,他早有预谋,从苏婉儿的债务开始,
便是一步步设下陷阱,等着他们兄妹往里跳,好报之前几次被顶撞的仇。
“哥,你先别慌,”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努力回想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小说里的脱险情节,
“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赶紧离开清河镇,去邻镇的舅舅家躲几天。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找证据,洗刷你的冤屈。”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收拾行李,把重要的书籍、
笔墨纸砚和几件换洗衣物都打包带走,尤其是那本她精心整理的经义笔记,是备考太学的关键。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奔跑,紧接着便是官差的大喝:
“沈砚!你给我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就破门而入了!”声音粗粝,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随后,便是“砰砰砰”的敲门声,力道极大,像是要把整个门框都拆下来一般,
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沈砚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沈清辞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张老爷肯定早就派人盯着咱们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若是被抓回去,
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严刑拷打和无尽的牢狱之灾,甚至可能被屈打成招,判个。
“哥,你从后门走!”沈清辞急中生智,一把将沈砚推向屋后,“
后院的篱笆有个缺口,是前几暴雨冲坏的,我还没来得及修补,你从那里逃出去,一直往东边走,去找江景年公子。
他为人侠义,又有门路,他父亲曾是朝廷御史,在官场人脉广,一定有办法救你!”
“那你怎么办?”沈砚犹豫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怎么能丢下妹妹一个人面对危险,若是官差为难她,他就算逃出去了也不会安心。
“我没事,”沈清辞用力推了他一把,语气斩钉截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官差要抓的是你,我一个女子,他们不会为难我的,顶多就是问几句话,我会想办法应付。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一定要找到江公子,让他千万小心张老爷的诡计,等我后续的消息!”
她一边说,一边把炕边的一件蓑衣塞到他手里,“外面要下雨了,穿上这个,别着凉,路上注意安全。”
沈砚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只能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愧疚,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妹妹,你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救你!”随后转身快步向后院跑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急促地回响,很快便消失在后门方向。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篱笆缺口处,院门上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官差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几个穿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官差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个收了好处的刘捕头,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