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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陆沉舟的公寓里,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林岚的记摊开在书房巨大的红木桌案上,旁边是那个黑色的胶卷底片盒。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混合着书房里淡淡的雪松香和从我们身上带来的、疗养院火灾的淡淡焦糊味。

陆沉舟先动了。他走到墙角的专业防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套小巧却精密的底片观察设备和一台老式的、但保养极佳的胶片扫描仪。他动作熟练地将设备连接好,调试光源和焦距,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压抑的专注。

“我来。”他示意我让开一些,戴上一双薄薄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底片盒中夹出第一卷胶卷。胶卷很细,135规格,因为年代久远,边缘有些发脆。

他将胶卷小心地放入观察器的片槽,打开背光灯。

微缩的负像画面,在放大镜下显露出轮廓。

第一组照片,显然是偷拍。背景是咖啡馆、酒店大堂等半公开场所。画面中的主角是我的父亲苏明山,他正与几个穿着体面、神情精明的男人交谈。其中一张,对方推过一个厚厚的信封,父亲的手似乎正要抬起接过。照片的角度和清晰度都很好,虽然因为是负片看不清细节,但人物的动作和姿态被捕捉得很到位。

长风药业的人。陈伯谦报告中照片的“原件”。

我的心沉了下去。即使早有预料,亲眼看到父亲与对方接触的画面,依然像有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在心上。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些画面逐一扫描进电脑,转换成正像。一张张高清的黑白照片在屏幕上显现出来,时间、地点、人物、动作,清清楚楚。照片上的父亲,眉头微蹙,表情并不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挣扎,但那只伸向信封的手,却无法辩驳。

“继续。”我的声音有些哑。

陆沉舟换上第二卷胶卷。

这一卷的画面,明显更加私密,也更具有冲击力。

背景是苏家老宅的客厅,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照片是连续抓拍的,记录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第一张:母亲林静婉背对镜头(偷拍者位置),面对着一个男人,她双手挥舞,情绪激动。男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穿着灰色开衫的背影和微微低下的头——与我记忆中的父亲完全吻合。

第二张:母亲上前一步,似乎要抓住男人的手臂,脸上是混合着愤怒、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男人侧身躲避,侧脸轮廓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第三张:母亲跌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肩膀剧烈耸动。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双手在裤袋里,背影僵硬。

第四张:争吵似乎暂时平息,男人转身似乎想离开客厅,就在他半侧过身的瞬间,颈后的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扯开,露出了一小片皮肤。

而就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在放大后的高清扫描图像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颗小小的、深色的痣!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我父亲苏明山,脖颈后面,本没有痣!我从小到大,给他捶背、挠痒,无数次看过他的后颈,净净,绝无任何明显的痣或胎记!

这不是我父亲!

照片里的男人,是别人伪装的!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狂喜和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有人伪装成我父亲的样子,与我母亲争吵,并被拍下照片,用来构陷他!

陆沉舟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颗痣上,眼神锐利如刀。他快速作电脑,将那张带痣的局部图放到最大,进行清晰度增强。

“不是苏教授。”他沉声道,语气肯定,“身高、肩宽比例有细微差别,走路的姿态习惯……更重要的是这颗痣。伪装得很像,但细节出卖了他。”

他调出之前扫描的我父亲与其他人的正常合影,放大后颈对比。果然,净净。

“钟管家就是用这些伪造的照片,威胁林岚,让她相信你父亲不仅背叛了‘蔚蓝’,还可能对你母亲不利,甚至……导致了她的死亡。”陆沉舟分析道,声音冰冷,“好一个一石二鸟。既迫林岚就范,又在你心里埋下对你父亲怀疑的种子,让你在追查时容易被人引导,甚至……离间我们。”

是的!如果我没有发现这颗痣,如果我先入为主地相信了这些照片,那么我对父亲的信任将彻底崩塌,也会因此对追查真相产生抗拒,甚至可能怨恨陆沉舟的追查。而陆沉舟,如果看到这些“证据”,也会更加确信我父亲的“罪行”,我们之间将再无可能。

好毒辣的算计!

“这个伪装者是谁?”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侧影和那颗痣,“钟管家?还是他背后的‘牧羊人’?”

“需要比对。”陆沉舟调出所有已知相关人物的体型资料,包括钟管家年轻时的照片(从陆家老宅留存的一些旧合照中找到)、陈伯谦不同时期的照片,甚至……他犹豫了一下,调出了一张他父亲陆景深中年时的背影照进行粗略对比。

都不完全吻合。伪装者的身高似乎比我父亲略矮一两公分,肩膀稍窄,但总体模仿得非常到位,显然是仔细观察并练习过的。

“专业演员?或者……身边非常熟悉的人?”我猜测。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记上。他拿起记,走到书桌另一侧的特殊灯光下——那是一盏能发出特定波长紫外线和红外线的专业检查灯。

他将记最后一页被撕掉后残留的毛边,放在灯光下。

奇迹发生了。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那些看似空白的毛边纸张上,竟然逐渐浮现出一些淡蓝色的、凌乱断续的字迹!是隐形墨水!林岚用隐形墨水写下了最后的话!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字迹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

“……他们我……我逃不掉了……钟说‘牧羊人’要见最后的‘祭品’……地点在老地方……‘灯塔’……密码是景深哥和明山哥第一次吵架的期……反着写……”

“……我知道‘牧羊人’是谁了……我看到了他的脸……在钟给的‘礼物’里……但我不能说……说了晚晚会死……陆家那孩子也会……”

“……东西我藏在……藏在我们第一次见到‘蔚蓝’发光的地方……土壤之下,树之间,向北七步,向东三步……”

“……永别了,美兰姐……对不起,景深哥,明山哥,静婉姐……还有……晚晚……”

字迹到这里彻底消失,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是眼泪。

灯塔?密码是两位父亲第一次吵架的期(反写)?第一次见到“蔚蓝”发光的地方?

“灯塔……”陆沉舟皱眉思索,“江城靠海,但有名的灯塔不多。‘老地方’……可能是指他们当年经常去的地方?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点。”

“第一次见到‘蔚蓝’发光……”我努力回想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关于“蔚蓝”研发早期的事情,“好像……听他提过一句,最初的突破性发现,是在一个深夜的临时实验室里,看到培养皿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那个临时实验室,据说最开始是租用了一个废弃的……海边气象站?”

海边!气象站!往往配有灯塔或类似的高塔指引!

陆沉舟眼睛一亮,立刻在电脑上调出江城老旧地图和二十年前的城区卫星图对比。“东港区,九十年代初有一个小型民用气象站,附带有导航灯桩,当地人叫它‘老灯塔’,九十年代末废弃了。位置很偏僻。”

他放大那片区域的地图,是一片靠近悬崖的荒凉海岸,周围只有一些早已搬迁的旧厂房和零星的礁石。

“很可能就是那里!”我心跳加速,“‘土壤之下,树之间,向北七步,向东三步’……是藏东西的具置!林岚把‘东西’藏在了那里!可能是更关键的证据,甚至是……‘牧羊人’身份的线索!”

我们必须立刻去那里!赶在“牧羊人”之前!

就在这时,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负责处理陈伯谦案件的律师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我心头一紧,看向他。

陆沉舟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甚至有一丝……罕见的苍白。

“陈伯谦死了。”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就在半小时前,拘留所的单独关押室里。初步检查……突发性心肌梗塞。”

“心肌梗塞?”我难以置信,“这么巧?”

“巧?”陆沉舟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意,“更巧的是,据同楼层其他嫌犯说,死前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但看守的警察换班交接时,发现他用指甲……在水泥墙上,抠画了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

陆沉舟将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刚刚传过来的、不甚清晰的照片。拘留所粗糙的灰色墙面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血凝固后的痕迹,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抽象的、线条扭曲的羊头图案!羊角弯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圆点,下面似乎还有一小段扭曲的线条,像是身体或某种符号。

羊头!

牧羊人!

陈伯谦临死前,画下了“牧羊人”的标志!

“还有,”陆沉舟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来,“调取的监控显示,他在断气前最后一刻,面对着监控摄像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唇语专家初步分析,他说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醒了。”

他醒了?

谁醒了?是什么意思?是“牧羊人”醒了?还是指别的什么?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打了个冷颤。

陈伯谦的死,绝不是意外!是灭口!是“牧羊人”在清除最后的知情人!而他用生命最后传递的信息——羊头图案和“他醒了”——是警告?还是提示?

“警方在周美玉自焚现场的灰烬中,也有发现。”陆沉舟继续道,语气凝重,“找到了一枚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小金属片,似乎是某种铭牌或身份标识的一角。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刻印图案……”

他调出另一张照片。一片扭曲焦黑的金属片上,依稀可见一个复杂的花体字母“L”,字母周围缠绕着藤蔓状的花纹。而这个花纹样式……

陆沉舟起身,快步走到书房另一侧,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古旧的黄铜怀表。怀表背面,刻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环绕着藤蔓的“L”!

“这是我母亲家族的徽记变体。”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L’代表‘陆’(Lu),也是我母亲娘家姓氏‘林’(Lin)的首字母。这种特定的藤蔓纹饰,是我外祖父当年专门请人设计的,只用于家族内部极少数重要物品上。”

周美玉的灰烬里,出现了陆沉舟母亲家族的徽记残片!

这意味着什么?周美玉或者钟管家,与陆沉舟的母亲家族有关联?还是……“牧羊人”与陆家内部,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所有的线索,在陈伯谦离奇死亡的催化下,像疯了一样,全部指向了陆家内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看向陆沉舟。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我,身形依旧挺拔,但肩膀的线条却绷得死紧。他握着那枚怀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牧羊人”可能就在陆家内部。甚至可能,是他至亲的人。

而那句“他醒了”,更像是一个针对陆家的、不祥的谶语。

“陆沉舟……”我轻声开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需要去一趟老宅。有些事……我需要当面问我母亲留下的老佣人,还有一些……我一直忽略的角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疲惫和挣扎。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抗拒、怀疑,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复杂情绪。“苏晚,接下来的路,可能……真的会走到我们谁都不想面对的地步。涉及陆家内部,你……”

“我说过,”我打断他,走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充满风暴的眼睛,“我不怕真相肮脏。我怕的是糊涂。如果‘牧羊人’真的在陆家,那意味着你父亲、我父亲、甚至更多人,都可能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个真相,我们必须挖出来。”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更加坚定:“而且,你现在需要我。就像在疗养院,我需要你一样。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陆沉舟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也倒映着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许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犹疑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收起记、底片扫描文件、还有那枚怀表和金属残片的照片。将一切整理好,放入一个加密的便携硬盘。

“先去老灯塔,找到林岚藏的东西。”他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然后,回陆家老宅。”

我们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必要的东西。陆沉舟联系了最核心、也最可靠的几个手下,安排了车辆和装备。

夜色已深。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我们前路上那越来越浓的、来自过去深渊的迷雾。

羊头图案,他醒了,陆家族徽……

“牧羊人”的面目,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骇人地近。

而我们,正主动走向那风暴的中心。

车子驶入茫茫夜色,朝着东港区荒凉的海岸线疾驰而去。

灯塔的微光,在前方隐约闪烁,像一只沉默的、注视着一切罪恶的眼睛。

(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

第16章 灯塔下的骸骨与罪证

废弃气象站,“老灯塔”下。据林岚的密码和指示,我们在指定地点挖掘,找到的并非文件,而是一个密封的钛金属盒,里面装着——陆景深当年未发表的一份关于“蔚蓝”副作用及伦理风险的绝密报告,以及一截属于人类指骨的遗骸(DNA检测属于失踪的林岚)。报告指出,“蔚蓝”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基因突变,而“长风药业”背后真正的主使,是一个名为“彼岸花”的国际地下组织,其标志,正是扭曲的羊头。与此同时,陆沉舟母亲生前最信任的老佣人,在陆家老宅的密室里,留下了一封遗书和一份令人窒息的出生证明……“牧羊人”的身份,即将揭晓,而那代价,可能是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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