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生宴会的高阶段。
厅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
慕之虞从这片繁华中抽身而出,反倒觉得庄园之外安静得近乎寂寥。
暮色四垂,天际残留着一抹将逝未逝的橘红。
晚风拂过树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廊下。
目光掠过修剪齐整的花木,最终落在远处工作人员休息的区域。
那里人影绰绰,都是忙碌了一天的侍应生。
慕之虞没有走近,只倚着雕花栏杆远远望着,裙摆被微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少女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似乎想快步穿过庭院。
然而就在抬眼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俱是一怔。
那是裴玥。
慕之虞清晰地记得,当初原主为了迫江溪遥,曾将这个女孩囚禁在郊外的别墅三天三夜。
此刻裴玥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地就要别开视线。
“裴玥。”
慕之虞先一步开口,声音清晰地穿过暮色。
裴玥的脚步顿住了。
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转身走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好巧啊,慕之虞。我在这儿做呢。”
她说着,眼神飘忽不定,“那个,江溪遥她没和我一起,她今天有其她事儿要忙。”
慕之虞几乎要失笑。
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倒让她想起被抓住偷吃零食后试图掩饰的小猫。
“我刚才在里面见到阿遥了。”
她轻声打断。
裴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样啊……”
她讪讪地道,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制服衣角。
慕之虞不忍再看她窘迫,温声道:
“能麻烦你帮个忙吗?请阿遥出来一下。”
“好、好的!”
裴玥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厅内跑去,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尴尬的现场。
慕之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缓步走向园中的凉亭。
亭子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爬满亭柱的紫藤花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在石凳上坐下,裙摆如花瓣般铺展开来。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橘红染上了淡淡的紫。
就在这暮色渐浓的时刻,她听到了脚步声。
江溪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绚烂的背景。
而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慕之虞注意到她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侍者制服,袖口有些磨损,裙摆处沾着些许污渍。
她们的目光相遇了。
慕之虞朝她微微一笑,清楚地看到江溪遥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找我什么事?”
江溪遥走近了些,语气刻意显得冷淡。
但慕之虞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慕之虞没有立即回答。
她细细打量着对方,注意到江溪遥站姿有些微妙的重心偏移。
尽管努力掩饰,但仍能看出一丝疲惫。
“今天做很累吧?”
她轻声问道。
江溪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累。”
话音刚落,她的左腿就不自觉地微微屈起,这是一个下意识的放松姿势。
慕之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过来坐一会儿吧。”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江溪遥眼中立即浮现戒备之色。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慕之虞不疾不徐地道:
“我是今天的客人,你是工作人员。”
“我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
空气凝滞了片刻。
江溪遥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进凉亭,在离慕之虞一拳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令人不适,也不太远显得生疏。
暮色中的庄园格外宁静,远处宴会厅的喧哗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们并肩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谁都没有先开口。
“腿应该舒服些了吧?”
慕之虞忽然问道。
江溪遥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惊讶。
这一刻她才明白,慕之虞早就看出了她的疲惫,特意让她坐下休息。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惊讶,是感激,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或许慕之虞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溪遥想。
自从昨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而是会细心留意他人感受的慕之虞。
“好多了。”
江溪遥轻声答道,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谢谢。”
慕之虞托着下巴,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不用谢。只要你不再那么恨我就好。”
“我不恨你了。”
江溪遥说得认真,目光直视着慕之虞的眼睛。
慕之虞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些子以来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过了一会儿,江溪遥忽然想起方才在宴会上看到的场景。
慕之虞和温念希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两个同样出色的少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一幕很美,却也让她的心莫名揪紧。
“我刚才看见你和温念希跳舞了。”
她状若随意地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慕之虞答得轻描淡写:
“之前有些误会,现在说开了。”
江溪遥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知道温念希对慕之虞的心思,绝不仅仅是“误会”那么简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腔里翻涌,让她突然坐不住了。
“我该回去了。”
她猛地起身,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或许是起身太急,又或许是疲惫使然,她的右脚突然一崴,整个人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是慕之虞身上特有的味道。
江溪遥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因为右脚踝传来的一阵锐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崴到脚了?”
慕之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江溪遥从来都是独自承受一切的人。
受伤了躲起来自己处理,难过了也不会向人倾诉。
可是此刻,在慕之虞关切的注视下,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哑声承认:
“疼……”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慕之虞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坐下。
然后做了一件让江溪遥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俯身轻轻脱下了江溪遥的鞋袜,将那只扭伤的脚轻柔地捧在怀中查看。
江溪遥几乎要窒息了。
她的脚被慕之虞捧在手中,那双手白皙修长,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能看到慕之虞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扭到了。”
慕之虞得出结论,手指轻轻按在脚踝处。
江溪遥感到一阵羞赧,下意识地想收回脚,却被慕之虞轻轻握住了脚踝。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慕之虞忽然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你的脚还挺漂亮的。”
江溪遥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瞬间,慕之虞手上突然发力,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错位的关节已经归位。
“还疼吗?”
慕之虞捏着她的脚轻轻活动了几下,语气温柔。
江溪遥呆呆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疼痛确实消失了,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却从心底升起。
慕之虞细心地为她穿好鞋袜,叮嘱道:
“回去后用热毛巾敷一下,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
见江溪遥没有回应,她又追问了一句:
“听到了吗?”
江溪遥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慕之虞站起身,看着江溪遥依然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
“刚才我不是故意冒犯你。”
“正骨的时候你太紧张了,我只能想办法转移你的注意力。”
江溪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一脸严肃地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脚其实不漂亮?”
慕之虞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江溪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逗你的啦。刚才,谢谢你。”
这是慕之虞第一次看到江溪遥真心的笑容。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唇角扬起的弧度柔软得让人心动。
“你笑起来很好看。”
慕之虞脱口而出。
江溪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深紫。
凉亭中的两个少女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
然而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紫藤花架后,温念希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望着凉亭中那一幕亲密无间的场景,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晚风忽然变得有些凉,吹动了花架上的紫藤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戏剧落下帷幕。